呼延栗子

(高产低质画手,莫毛圈地养养老)

“毛毛最爱哭鼻子了,每次他一哭,我只要拿布娃娃哄哄他,他就破涕为笑,像个小傻瓜。”
莫雨说到这里,不禁嘿嘿一笑,倒不像江湖传闻中的小疯子了。

真的,除了莫毛我一无所有。

想追逐梦想,到更远的地方。可是为什么,总希望跟你在一起,比起最亮的星,我更喜欢夏天的星座。有你的陪伴就能穿越夜空,去往银河。(kokia的梦追人,大概因为15岁是高中生就想到了2333)

(迟到了一周的)(看不出任何诚意的)生日快乐噗噗!@菩萏 你的1515!
新的一年要一起好好莫毛!抱紧!

【莫毛】温柔、内人

么么么粗粗!!真是粗长的生贺!!

月出皎兮思卿心:

    傻栗栗 @呼延栗子 的生贺。(抱紧胖胖的你.jpg)


    


    祝傻栗栗生日快乐,图力biubiubiu~


    


    Emmmmm……海盗X军官的梗最后还是改得面目全非了,有一点点水匪X官兵的意思……


    


    为了这个剧情我还特意翻了设定集!选了又选,最后敲定了还是用扬州的东篱寨。夸我.jpg


    


    背景是按照原著的扬州来的,出海什么的,emmmme……寇岛地图的左边是有一个小岛的,就假装是它了吧,并且有山有树绿植环绕什么的。_(:з」∠)_


 


 


    


    天璇影亲自带来密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谢渊眉头紧蹙,当即令亲传弟子穆玄英率领天枢坛下的精英武卫秘密前往扬州,执行任务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领命离去。


    


 


 


    东漓寨居于扬州郊外,明面上倒多是正当生意,而百姓鲜有人知,江湖中人却无人不晓。这东漓寨,恰是传闻中杀人越货,无恶不作的十二连环坞之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然那东漓寨寨主阮梅却是个聪慧女子,心思玲珑,才智也是非凡。在她的手段下,东漓寨在扬州一代倒是有着不错的名声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恰逢特殊时期,史思明许以诸多好处,引诱宫傲与狼牙结盟,届时方家家主与于睿,都是他怀中之物。宫傲心动十分,隐隐有松口的意思,却假意再做考虑。而阮梅早些年为达目的,以美色换取了宫傲的喜爱,是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了宫傲心之偏向,更看懂了战火即将燃烧的苗头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择一条适合的退路,成了当务之急。


    


 


 


    追随的武卫们都换了普通衣饰,穆玄英将一众人全部打散,或扮成亲朋,或扮成游商,几日等待探听下来,已有了些眉目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而在夜色最浓的那一刻,他们盯梢的船只,驶入了海域。来不及整合众人,穆玄英匆匆留下信笺,带着及时赶来的几个武卫匆匆前往渡头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海天一线,水云交融,却隐隐有着某些可怖的东西在此氤氲。这般天气并不是出海的好时候,而选择此时出海的人,定是别有所图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一方载了几人的小舟本是追不上那大船的,却不想那船走的稳稳当当,不急不缓,小舟紧赶慢赶,倒是努力地缀在了后面。舟上不敢升起火光惹人注意,只能披着夜色悄悄靠近,潜上探查的目标船只。避开了船上的巡逻队伍,几人小心聚在一处,齐齐看向穆玄英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要变天了,我们抓紧时间。"天空中隐约有阵阵雷鸣,穆玄英望了望不时闪过电光的云层,眼底浮现坚毅之色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几个身影迅速散开,寻找他们的目标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月轮隐入浓重的云层之中,海面风浪越来越急促,夹杂的雷声振聋发聩。被惊醒的船工们再睡不着,来来往往地穿梭在船上,做着抵御狂风骤浪的准备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有人摸上了船。"一手把玩手中镶嵌着宝石的精美武器,做美貌女子打扮的绯衣人似笑非笑地推门而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屋中人一袭红衣白袍,墨发如瀑,神情淡淡,倒让绯衣人顿觉无趣,懒懒地坐下欣赏着指尖的丹蔻,全然不将船体的颠簸放在眼里,道:"那小耗子,眉眼模样很像你常关注的那只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原是淡漠的人似有所动,俊美的脸旁无甚波澜,只定眼看笑容诡谲的绯衣人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绯衣人睨了那人一眼,盈盈笑道:"我将人送你屋里了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暴风雨最终掀起了灭天之势,摇摆在咆哮狂浪中的船只以伶仃之态,随波逐流,一时片刻却稳稳黏在了海面上。而绕是做足了准备,仍有惊慌失措的船工在风浪中被甩进了大海,大船无恙,而那只尾随的小舟,却不过多时便海浪拍至分崩离散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死死掰住木板,一时片刻找不到麻绳将自己系上,摇晃间他呛了好几口海水,视线模糊中隐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

    


 


 


    海滩上卷着一些零碎的木头残片,不断拍击到岸边,和湿润的海沙混在一起。穆玄英双膝并在一起,坐在树下看海浪浮卷,他身上裹着一件白色大氅,一丛火堆正燃在不远处,烘烤着他的衣衫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应该在那场暴雨中撞到了后腰,腰眼往下的位置青紫一片,稍稍动身就疼痛难忍,让青年一时片刻起不来身。穆玄英有心去寻些草药,动了动手指碰到身上裹着的白氅领子,又按捺了下来,转着眼珠子东张西望,全心期盼着衣裳的真正主人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浪声荡荡,临近岸边的一点海线倏然被冲破,水声四溅,水珠滚滚,一抹恣意不羁的身影出现在海面上。青年闻声望去,眸色清明而喜悦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涉水向岸的身影,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只着红衣长裤的男人全身饱沾着海水,他抹了把脸将长发拢至脑后,露出凌厉的眉眼,阳光映出男人让无数女子怦然心动的面孔,而一身强健的肌骨被海水滑过,像是抹了松脂一般勾人视线。他察觉到穆玄英巴巴的视线,微微勾唇向青年走去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想去迎他,腰还没抻直就一股辣痛袭来,他不敢再妄动,半着弓腰捂住伤处,龇牙咧嘴的与男人打招呼,"莫雨哥哥……"


    


    见他痛得厉害,莫雨拧眉停了脚步,他将从海里捞出的几尾鱼扔到穆玄英的近处,留下一句等我回来,一副匆忙地踏入了这小岛的树林之中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呆了一下,莫雨却早没了影子。他看看那几尾在沙石中垂死挣扎的海鱼,缓了好一会儿,才忍着腰间的痛意摘了大片宽厚的叶子,一步步挪过去将鱼包起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做完这简单的动作冷汗止不不住地滴下,穆玄英深深浅浅地控制呼吸,好让自己不再这么难受。好一会儿,眼神又滴溜在烤着衣物的火堆上,寻思着烤鱼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等莫雨带回一些草药并一个胥余,就看见穆玄英坐在地上,他另起了一丛火堆,支着剖好的鱼在火堆边专注的烹烤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听见动静,抬眼就看到莫雨目色沉沉地瞪他。讪讪一笑,将手中支着烤鱼的树枝插在泥土里,穆玄英拍拍手,艰难站起又故作轻松,"雨哥你回来了,那我休息一下,你来烤鱼,我的腰可疼了!"


    


    听青年这般说,莫雨倒忍住了收拾他的想法,男人走过去狠狠捏了一把人的脸颊,阴笑两声道,"等着吧,等下还有更疼的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揉揉脸,僵硬地留给莫雨一个后脑勺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一切交予了莫雨之后,穆玄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,他裹着莫雨的大氅,脸埋在柔软的毛领子里头,不住打量对方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想问便问,这般欲言又止的姿态是做什么?"莫雨取了随身的小刀,头也不抬,将烤好的鱼放在树叶上,刀尖数次挑起将鱼剖开去掉刺,递给穆玄英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雨哥你为何会在东漓寨的船上?"穆玄英捧着烤鱼,问出了自己的疑惑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神情淡淡,"恶人谷与东漓寨有所合作。你又为何出现在船上?"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十二连环坞与狼牙军要结成同盟,我奉命前来调查。"见莫雨无可无不可,穆玄英心中明白了几分,他坦言自己的目的,略有些期待的看着对方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狼牙军虎视眈眈,安禄山狼子野心,朝廷内部动荡,大唐腹背受敌。穆玄英人单力薄,却想要尽力去守护,阻止一切能够危害到黎民苍生的因素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道阻且长,他希望莫雨与他一起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宫傲与史思明吗?"莫雨倒是被提醒了,他哼了一声,"原来如此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东漓寨月前牵线与恶人谷,言辞间透出明联暗送,将扬州部分利益拱手相让的意思。恶人谷不会嫌钱多,也不惧东漓寨耍出什么手段,他们既然敢给,恶人谷自然也敢要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于是莫雨与不灭烟一起来了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那阮梅委身宫傲,却是个聪明的,她心知与狼牙军同盟无异与虎谋皮,所以她向恶人谷示好。"将关键处稍一串连,莫雨就懂了东漓寨在打什么主意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也看明白了,不由得有些钦佩,了然附和:"看来浩气盟所得的消息,也在东漓寨的算计里。十二连环坞恶名流传,东漓寨想要脱身,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洗干净。但若是阮寨主倾力加入恶人谷,一来不会过于被动,二来也可徐徐图之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此女善用心机,少不得还要与十二连环坞明争暗斗一番。她将利益拱手相让,却没提及过入谷的意思,而恶人谷收了东漓寨的好处,自然不会坐视不理。她倒是好算盘。"莫雨面露冷色,看穆玄英眸中光华四溢,心像被一把小钩子勾了两下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她一个弱质女子,领着一整个寨子的人,该是不容易的。有此魄力和决断,也很让人佩服了。"穆玄英低头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鱼肉,不再多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心中另有计较,削了一个胥余放穆玄英怀里,也埋头进食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两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鱼,穆玄英抱着怀中青色的大果,观察片刻才举起饮了满口清甜的汁液,随即有些好奇地赏玩,不时敲敲捏捏坚硬的果壳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喂我一口。"莫雨收了擦好的小刀,挪坐到穆玄英旁边,散漫地撩了青年一眼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忙捧起胥余,倾斜果身供莫雨饮用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然而果壳略大,两人一个喂的别扭一个喝的别扭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啧声将青果推回穆玄英怀里,"你喝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哦。"穆玄英听话的喝一口,然后被莫雨捏着腮帮子亲了过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果汁清甜极了,莫雨含住穆玄英的唇不住吮吸,厮磨青年柔软的两瓣唇肉,竟觉得比那胥余的果肉还要来的甜软。他尤不知足,伸出舌头搅过去,更加贪婪的吞咽,想要攫取更多的甘美。穆玄英微微阖眼由着他索取,只是男人的唇舌太过狂放,纠缠的他收不住口腔,无奈令果汁流满了下巴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等分开时两人脸上都有些燥热,唇齿间牵连的晶莹丝线霎是暧昧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。"莫雨抚着穆玄英的脸,帮他拭去下巴的果汁,然后低声道,"把衣服脱了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"穆玄英吓得缩了一下,拉扯到腰间的疼痛,面孔又是一阵扭曲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看他如此莫雨反是笑出了声,他把采回的药草拿到跟前处理,手法灵活而迅速,没几下就弄出一堆药泥,再乜向穆玄英,含着逗弄的意思,"脱衣服,趴好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明白方才是自己想岔了,穆玄英闹红了脸。他低眉顺目地应一声,干脆地脱了那件白袍铺好,趴了上去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摘了手套,在穆玄英清醒的情况下再次按压他青紫的部位,一面询问他的感觉。微凉的药泥涂在肿痛的皮肤上,很是舒服,穆玄英放松了没一会儿,忽然大叫起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啊——痛痛痛,好痛轻轻轻、轻点揉!……"


    


    "忍着。更痛的来了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最后差点没被痛晕过去。趴在地上仰起头,哭丧着脸地指控莫雨,眼泪包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更是哆嗦,"我差点……差点被你痛死了!"


    


    "这不还活蹦乱跳吗?"莫雨笑呵呵地看他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你就不能轻点吗?"穆玄英恨恨磨牙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当然不能了。我不是说了吗?更痛的来了。"莫雨一脸我早提醒过你是你自己没放心上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突然就不想理他了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淤血揉散就好了,但那股痛意似乎还挂在身体里,穆玄英想想就忍不住龇牙。他哼哼唧唧地爬起来,起身拾了自己烘干的长裤往身上套,一边小心不让裤腰擦到药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青年专心的提拉裤子,在莫雨眼睛里就看到白生生的屁股蛋在他眼前晃啊晃。这种能看不能吃的心痒一下就被放大了无数倍,莫雨有点牙痒痒,过去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腕子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雨哥?"青年眼带不解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,你还有心思穿衣服?我们被困在这岛上了。"男人一本正经的危言耸听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"穆玄英沉默片刻,然后端正了表情,认真地提问,"说起来,雨哥还没告诉过我,你为什么和东漓寨的人一起出海?"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顿了顿,随口胡诌:"哦,我想体验一番做水匪的滋味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一副,一听就知道你在驴我的表情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被他逗乐了,指尖勾起一绺青年垂在胸前的发尾,搔搔他的鼻子,眼带几分调侃,"做水匪哪里不好了?等我做了寨主,再拐你回去给我做压寨夫人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要做也是做缉拿你的官兵才对!"青年轻咳一声,拨开鼻尖上的骚扰,不再和他瞎扯淡。他扭过头,眯眼远眺,然后肯定的开口,"这座岛是东漓寨的一处窝点,对吗?"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但笑不语,看向穆玄英的目光却透着淡淡的欣赏与爱意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东漓寨的人可会助你我回到扬州?"穆玄英认真思索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。"莫雨伸手勾住他的腰,贴在他耳畔吹气。"如果没人助你我离开,你就要和我在这小岛上过一辈子了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心脏突然躁动的快了半拍。穆玄英顿了顿,嗯了一声,然后转过身,桃眼中似有流光溢彩,青年许诺道,"就算离开此地,我也会与莫雨哥哥过一辈子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不论是陷入修罗血海,还是身处白骨罪崖,只要有这个青年在,他就不会迷失,他的心就会不断被温暖填满。莫雨专制地攫住穆玄英的视线,低头吻他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搂住莫雨的腰,轻轻回应。他一眼一眼地看着莫雨,流露出倾慕思恋之情。


    


 


 


    再入夜,依旧云厚星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小岛以东向南的位置,不大的渡头正停着一艘船,忙碌的船工们正匆匆将一应货物搬运上船。监工打扮的中年男人催促了一番,思索并无遗漏之后,提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手臂中夹着一壶美酒畅饮,莫雨支着膝盖的坐姿实在不雅,却肆意潇洒的很。穆玄英不时透过木窗打望一二,不时看看莫雨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雨哥,那人可信吗?"等了大半个时辰,穆玄英心中担忧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不可信。"莫雨随意回道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心中一惊,再瞧莫雨无所谓的神态,穆玄英就明白这人在随便打发他了。青年不忿地过去攘了一把莫雨的肩,又觉得自己太在意了,索性夺了男人手中的酒坛,半点礼仪谦让也无,扶着坛身就咕噜咕噜灌了两口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深深凝视穆玄英的面庞,吃吃笑了两声,故意道:"浩气盟教得穆少侠抢别人的酒喝?"


    


    "你又不是别人。"穆玄英擦了擦嘴,回复的理直气壮。他眼珠子溜在莫雨身上转了转,灵动狡黠的眸子弯得很是好看:"雨哥不是别人,雨哥是内人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青年说完这番话耳朵有点热,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莫雨,等男人反击。却不想莫雨只是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,随后站起了身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,谁是内人这个问题,我们稍后再讨论,现在我们该走了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话音落,屋外有人轻叩了叩门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船只潜入夜色,匆匆行至暮光倾斜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鱼肚白在海平线上微微翻起,海上生起层层浓雾,扬州城的位置不见其貌,只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。船没有泊在渡头,而是隐在了浓雾之中,若要下船要么涉水,要么划小舟,监工满头是汗地赔不是,万般歉意地将莫雨和穆玄英送到了一艘小舟上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雨哥,他好生惧怕你呢。"在那监工眼中等同于透明人的穆玄英端坐在小舟上,双手支颌打量莫雨,万分好奇别人惧怕他的理由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恶人之名本就是建立在杀戮之上,惧怕我才是最正常的反应。毕竟世上愣头青还是少数。"莫雨轻描淡写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身为世间少数的愣头青,穆玄英心里有点堵,他猛地拉住莫雨的长袍,反驳他的话,"莫雨哥哥不是坏人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差点被拽的一个趔趄,他稳住身形,再看穆玄英明亮的眼睛,忽然就被取悦了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两人罩着浓雾翻进了还未苏醒的城中,穆玄英紧跟在莫雨身后,拐过几个街道,随后进了一处景致悠然的石屋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将穆玄英领进了一间干净的屋子,莫雨与他默契地对视一眼,随后离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目送莫雨离去之后,穆玄英寻来纸笔,将所获消息以特殊的暗语写出三份,随后轻身跃出石屋,寻了无人的角落唤来信鸽送走其一,又将其一塞入扬州某户人家的木联后,最后一份,他交于信使传递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在外头忙碌了近大半个时辰,城中的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。一日之计在于晨,穆玄英挤在忙于生计的百姓之中,乐呵呵地买了几个肉包子,又蹲坐在一个小食摊上吃了一碗馄饨,喝了一碗豆浆,这才喜滋滋地揉着肚子往石屋走去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大大咧咧地将莫雨指的屋门一推,穆玄英抱着热腾腾的包子,和坐在里头饮酒的莫雨四目相对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看看莫雨,又看看桌上碟碗中放的几个包子,噗一声笑了。他掂掂手中的油纸包,与莫雨说笑,"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,我也买了包子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吃过了?"青年唇角还有些油腻,想是吃的太欢忘记擦嘴了。莫雨心中稍软,招了招手把穆玄英勾到眼前来,叩住他的后颈,自然而然地舔上人的唇角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唔……"嘴巴里还带着豆浆的甜味,但和莫雨亲在一起,却尝到了酒的醇香。两股不同的滋味交缠在了一起,发酵出让人眩晕的味道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亲完之后穆玄英觉得暖洋洋的特别舒服,他被莫雨揽在怀里,也不想动弹,半眯着眼像只吃饱喝足的小兽。莫雨将他摆成了舒适的姿态,让他偎在自己胸口,两个人像儿时流浪那般互相依靠,呼吸和心跳都出奇的一致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嗯……包子留着晚点吃。"穆玄英打了个呵欠,双手梭进莫雨的衣袍里,贴着他温热的皮肤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你腰还疼吗?"莫雨把青年推进床里头,脱地只剩一件里衣,自己也跟着躺上去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不疼了……已经好了……"声音已经有些迷糊,穆玄英拱了拱脑袋歪在莫雨肩头,吧唧两下嘴便想要去会周公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睡吧。"兄长如幼年那般,轻拍弟弟的后背,哄他入睡。


    


 


 


    穆玄英醒来时窗外挂着黑黢黢的夜幕,无星无月的夜色总是少了几分剔透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他睡了个好觉,却觉得骨头都要软了,而腰上的伤也不再疼痛,只等青紫淤痕消除就好。青年勾脚趿拉着鞋,慢悠悠地穿戴起来。屋内的烛光有些昏暗,他却提不起拨亮它的心思,就这么捏着衣角凭着手感比划,又在犹豫要不要系腰带,然后屋门被推开了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侧着身进了屋,屋檐下的灯笼烛光映出男人颀长的身型,他右手举重若轻地拎着个模样古怪的椅子,瞧着体积不小,被男人摆放进屋内时的动静更表示了那木椅本身的沉重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穆玄英咋舌不已,心道雨哥好大的气力。正想开口一问,却对上男人邪魅之极的眼神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"太过熟悉那个眼神的穆玄英往后退了退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,我们来玩个游戏吧。"莫雨欺身过来,笑得穆玄英寒毛直竖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玩什么?"警惕再警惕的青年一动不动,生怕自己又不小心掉进了某人的陷阱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莫雨笑容更大了,看上去特别柔情蜜意,"玩个内人的游戏。"


    


关于温不温柔以及内人的游戏




    这把椅子穆玄英不知到底是做何用处,但莫雨花了一整夜的时间,让青年知晓了椅子的其他作用。他们换了许多的姿势,总绕不过这把椅子,穆玄英被顶得哭了出来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毛毛,我待你不够温柔么?"喑哑的嗓音继续追问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"穆玄英浑身无力,似哭似笑的回应,"温柔……雨哥特……特别温柔……"


    


    "很好,那我们继续游戏的重点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什、什么?……"


    


    "内人的那个问题。"


    


    "……"



【莫毛】狐仙酒

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决定再转!!雨哥好坏呀就知道逗毛毛!!毛毛脸红真可爱嘿嘿嘿!!美好的疯掉!!

一大包旺旺仙贝:

  迟到的生贺。小朋友,生日快乐~ @呼延栗子 晚了这么久,说生日快乐或许有些不足,那么再加一句旅途快乐吧。当初写幽话的时候,你问我能不能写个彻底甜的鬼故事,那时我就想到了这个故事,只是我实在笔力有限,拖了这么久才写完,也未必写得有趣。既然答应你写甜文,那就彻底甜了,安史之乱不存在,浩气恶人不存在,连人死了都有一个正当的归处。说到底或许也是表达我自己的愿望,希望莫雨和毛毛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一起,希望生者百岁无忧,希望死者灵魂有归,希望长安永远是人世间最辉煌的地方。还是实际一点吧(笑)希望你生活快乐。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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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狐仙酒
  
  
  上元节的庙会最是热闹。天还未暮,长安东、西两市人头攒动,赶着年节最后的庙市。恰逢五年一度的无遮大会,城中僧俗云集,缁衣彩缯,梵乐法音不绝于耳,伎人唱讲处处可闻。
  
  莫雨正坐在茶楼里喝茶,楼下是个戏台子,四周围满了人。台上演的一出“黄公斗白虎”,是讲秦朝末年,一个会法术的人到东海滨收伏白虎的故事,结果他法术临场失灵,自己反倒叫老虎咬死了。戏虽叫角抵戏,套路总就是一个套路,人虎相斗、人败于虎,倒没有哪次是肯让人赢了的。莫雨搁了茶杯,瞧见楼底下那一人一虎正斗到紧要处,他想:“凭什么人必定得输给虎,次次都如此演来,究竟有什么看的意思。”便掰下小块桌角,向底下人一弹。木块正撞在“黄公”的长刀上,刀锋稍偏,立即削了“老虎”的一块头皮下来。围观者无不愕然,台上的两位也是面面相觑,摸不着头脑,都道是活见了鬼。
  
  “哈哈、哈哈!”一红一绿两个娃娃坐在茶桌上,看见楼底的老爷爷和大老虎手忙脚乱地裹搅了戏服跃下台去,双双拍手大笑起来。莫雨朝他们俩瞪一眼,那穿绿衣的女孩怯怯地缩到红衣男孩身后,男孩子是不怕生的,鼓圆了眼睛也朝莫雨瞪一眼,便伸手去扒拉桌上小碟子里装的黄豆。莫雨怎受小娃娃看不起,当下抄起那碟黄豆,一扬手便向窗边挂着的一只鸟架子泼去,嘴里喝道:“滚。”架上蹲的红绿两只鹦鹉立时吓得扑棱棱扇起翅膀,相偕飞远了去,桌上坐着的两个娃娃也不见了。原来是鹦鹉的化灵。
  
  莫雨心道:“古人说盛世见猛虎、飞熊,乱世则必生妖孽,想来不是没有道理。如今将到了乱世么?”他偏头看了看楼下熙熙攘攘的闹市,怎么着也不似末世之象,又或许物极必反,世事每至兴盛之极,则必有败下之势,古往今来,无有不合这个道理的。他些须这么一想,又觉得好笑:“天下大势干我何事?”正是白日西倾,各门各院都早已张罗着挂灯笼,毛毛去大慈恩寺里听经,这会儿还没回来。莫雨想:“一个人看灯可没有趣味。”
  
  莫雨和毛毛本是两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,自幼相依为命地长大,彼此之间比亲兄弟还要亲近几分,是谁也离不开谁的。他们机缘巧合得到一本叫作《空冥诀》的武功秘籍,共同练了来,竟成就一身好本领。毛毛天生的古道热肠,平日最喜欢扶危济困,渐渐地闯出了些侠名。偏生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姓,他很小的时候就流落他乡,连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也只记得个大概的形容,名字便是爹娘叫惯的小名“毛毛”。这名字给莫雨叫叫也罢了,却不好让旁的人叫来,逢着人问他尊姓大名,实在推脱不掉的便借了莫雨的姓,告诉别人他姓莫,江湖上从此便有了个“莫少侠”的名号。人说莫少侠赏善罚恶,恩怨分明,颇有古时候墨侠之风度,却不知这“莫少侠”其实是两个人,“赏善”的是一个,“罚恶”的是另一个。
  
  毛毛既好扶危济困,便是那个“赏善”的,往往从贼匪手里救了人,便将那些恶棍通通狠捶一顿,五花大绑地丢到官衙门口,另写一封诉状,把贼子生平所做恶事尽述于内,好教官爷发落。莫雨则不然,小偷小盗他不管,但凡擒住大奸大恶之徒,便不容毛毛送官查办,他先提刀剁了那恶贼的头颅,拿麻口袋装了扔在府衙前,倒像专门和官府为难似的。是以官府反而并不纠查死者的恶行,却将凶徒杀人当作头一桩大案,张贴告示全城通缉,也曾拟本上报朝廷,后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,终究以讹传讹,成为“鬼怪杀人”这样的悬案。民间则兴说那是打抱不平的游侠所为,受过“莫少侠”恩惠的,便将这笔帐也记在“莫少侠”的名下,这便是“赏善罚恶”中的“罚恶”了。
  
  对于莫雨的手段,毛毛一直是不认同的,他想惩除凶恶自然上有天道、下有律法,以杀终不能止杀。毛毛爱听经,甚或搬出了佛经里面的道理,言道“生可断,劫不能断”,莫雨既动手杀了人,便是以自己的身应了别人的劫。莫雨一方面笑这孩子读傻了书,另一面更故意气他道:“佛曰: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这一下直气得毛毛卷了经书砸在莫雨脸上,莫雨接下来,乐道:“可使不得这样,佛祖要怪你。”毛毛赌气道:“我总是为了你好,你就这样胡说八道。你要下地狱,我自然还得跟着你。”莫雨一拍脑袋:“了不得,咱去阎王殿里也做一对鬼侠么?那阎王爷要是同阳间这些官爷一般的不公道,我可就不止丢颗脑袋给他,非得掀了他的供桌不可。”唬得毛毛忙去捂他的嘴,道:“你不许乱说!”
  
  莫雨握住毛毛的手,十分欢喜地说:“我总算知道,哪怕下地狱你也跟着我,那我一生必不做什么恶事了。只是苍天不仁,天道便是道家里说的‘无为’,它并不会为了谁做恶事就给他报应的,所以才有那么多生来得意的恶人与不长命的好人。律法却终究以人的一念为绳,好比你有日捉了哪位乡绅富贾的公子,将他绑到官爷跟前,官爷非但不会重判他,只要收够了好处,说不得还反治你一个诬告之罪。要是官爷的亲属犯了法呢?我素来听不惯那些酸儒之论,他们有一句话却说得极好,便是‘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’,将这世事总括得再好也没有了。你想想,但凭那贼人不受罪,欺压人的手段只有变本加厉,那么行侠又有何益处?莫如咱们洗手不干,听之任之了罢。”
  
  毛毛叹道:“便是世道如此,为侠者焉能屈从于世道?守住本心是最难的。难怪人家说‘侠以武犯禁’,这犯禁的事情,若是行侠仗义也就罢了,要哪天转了性子,全为自己的私利,只比那奸恶之人还更厉害,则更不如官爷手里的法了。”莫雨点头道:“这便说到墨侠的本义。墨家认为,上天爱利臣民,故以天志来赏善罚恶,鬼神即是依天志罚恶的,所以要明鬼神。若人人都害怕受到鬼神的处罚,人人不敢作恶,竟就能成一个和谐之世了。那官府行起法来不伦不类、不三不四,他们讲到行侠的事情,说是‘鬼怪杀人’,反倒真真的说了一句明白话。”
  
  毛毛虽是个机灵的人,辩却辩不过莫雨,只道:“你说我除恶不尽,那是对的。我今日从恶贼手底下救了人,却不能守他一辈子,保他一世不受恶贼欺凌。律法自然不定刑责恶贼,那么那恶贼只有更喜欢欺负人。我懂得这个道理,却仍觉得天道律法之下,以区区人力定别人的生死,未免也太霸道了,这究竟是善是恶,那却……”他抬头看着莫雨,忽然住了口。莫雨笑道:“我自然也是恶人。”毛毛一味地摇头,道:“雨哥,你若是恶人,天下就再没有好人了。”个中的道理他是讲也讲不清楚,只有心绪激昂,说道:“莫雨哥哥,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,虽然不是亲兄弟,毛毛却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。往后自然是有架一起打,有酒一块喝,你去了哪里,我只跟着你去哪里。”莫雨笑道:“我长这么大,你倒是第一个说我好的。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我好,但听你说几句,倒还十分受用。”毛毛瞅了他一眼,道:“你就得意吧。”
  
  莫雨自然是得意的。他自幼身带奇毒,没有谁将他好好当个人看,日后行事乖张,自然也难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。只有一个毛毛,他知道就算他死后下地狱,毛毛也绝没有一句话地跟着他,既然两个人能够在一起,活着或者死了,在天上还是在地下,又有什么分别。只须好好地在一处,便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。
  
  毛毛还知道莫雨天生了一双阴阳眼,自幼年起便能瞧见妖精鬼怪,有些担心地问过:“你能看见鬼怪,那么那些死于你手下的人,究竟会不会回来找你报复?”莫雨其时自然看见了不少前来报复的鬼魂,不过面目狰狞地立在路边,又或倒悬了房梁下来,挂在那里恶心人。毛毛看不见这些,要是有哪只鬼胆肥敢攀了爪子在毛毛身上,莫雨便兜头盖脸地撒一把糯米过去,吃亏的到底还是鬼。
  
  有一次毛毛不提防被撒了一身糯米,嚎叫道:“雨哥你干嘛,还要不要吃饭啦!”莫雨乐道:“驱鬼啊,你不是问我他们回不回来报复嘛,刚刚就有一个。”毛毛吓得抽出剑来,挡在莫雨身前,问:“他在哪里?我绝不让他伤你。”莫雨瞪了那无头鬼一眼,揽住毛毛的腰身,将人拽进怀里,蹭了蹭他的脖子,笑道:“鬼正挂在前面那棵树上恶心我呢,我便也恶心他一遭。他这死鬼可享受不到美人在怀的滋味了。”说罢,径在毛毛颈侧轻轻咬了一口。
  
  毛毛直吓得跳了开,捂住脖子,指着莫雨道:“你、你、你,你耍我!”又前后看了两眼,所幸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。莫雨哈哈大笑起来,毛毛气道:“这世间根本没什么鬼怪吧,都是你说来哄我的。”莫雨见那无头鬼魂已怒得到处乱飘,又是扬手又是踢腿,偏偏拿两个活人无奈何,便故意说道:“有没有鬼那是不打紧的,便是真的有,他活着的时候且拿我没办法,难道死了就有办法了?那他不如早点去死。”那恶鬼嗥了一声,扎进地里,再不肯出来。
  
  毛毛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既然左右无人,便偷偷地牵住莫雨的手,道:“我想也没有鬼魂的,不然我爹娘怎么从不来看我。”莫雨回握住他,道:“你十分想念他们么?”毛毛道:“小时候天天想着,大了渐渐地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模样了……我总想叫我爹知道我如今是什么样子,我练得了好剑法,帮助了很多人,还有我……”他红着脸打量莫雨一眼,小声说:“要是我爹见了你,一定很喜欢的。”莫雨确实不曾在毛毛身边见过他的爹娘,来来去去都是一些孤魂野鬼。莫雨道:“孤魂才会到处乱飘,你爹娘有好的归宿,自然不眷恋尘世了。”毛毛笑道:“你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。”莫雨说的本来就真有其事,不过仍作逗他的口吻,道:“你爹生前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么?你帮他了结了,他就走得更安心。”毛毛想了想,道:“爹一生行侠仗义,我记得他曾说,他唯负我娘良多,若有暇,他想带我娘四处逛逛,特别是长安,总要去看看的。听说,那是人间最辉煌的地方。”
  
  于是他们便来了长安。毛毛的娘信佛,毛毛替他娘去看大慈恩寺。莫雨一边喝茶,竟然有些寂寞,毛毛不过离开他一会儿,总惦念他不爱热闹,叫他不用跟着。没有毛毛在身边,他竟又很有些厌恶起孤独。正出神,忽然眼前一黑,是有人拿手掌蒙住他的眼睛,跟着他便嗅到些许幽香。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问道:“你猜这是什么吃的?猜不对就不给你吃。”莫雨笑道:“梅花糕罢了,难得住谁。”毛毛将花糕塞进莫雨嘴里,没趣地在他身边坐下,道:“什么都瞒不住你,真没意思。”莫雨睁开眼睛,见到半空中浮着一个小女孩,气嘟嘟地望着他,便知道那是梅花精了。莫雨暗道:“这长安城中竟是满城的妖精。”才这么想,忽然听见“呜哇”的一声,转头去看,方见毛毛怀中抱着一只银毛的小狐狸。
  
  毛毛携了一块花糕喂给狐狸,狐狸心满意足地吃干净了,还舔了舔毛毛的手指。毛毛乐道:“雨哥你瞧,我在路上捡了个小狗,多可爱呢。”他看到的是一只小奶狗乖乖地趴在自己怀里,瞧在莫雨眼中却全不是这么回事,莫雨见到毛毛抱着的狐狸一忽儿化成个小男孩,那孩子还紧紧地贴在毛毛胸前。他本厌恶这些无处不在的妖精鬼怪,顿时怒从心起,揪着那娃娃的衣领便提了开,道:“你从哪里捡的这么个狐狸。”
  
  毛毛奇道:“狐狸?这不是一只小狗吗?”他见到小狗在莫雨手中瑟瑟发抖,泪汪汪地看着自己,显是吓着了,便伸手要抱回来,道:“它可怜得紧,你别这样吓唬它,快给我抱。”小男孩觑了莫雨一眼,狡黠地嘿嘿笑了两声,哪里是吓着的样子。毛毛却宝贝它,纸包的点心铺了满桌,一个劲问它要吃什么。莫雨吃味道:“我才知道你不是买给我吃的。”毛毛笑道:“原是的,可我在路上见几个小孩围着这只小狗欺负,便救了它来,见它还喜欢这些点心。雨哥,你就让了它罢。”莫雨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委实不痛快,大约听多人说书,总以为狐狸精不是什么好玩意儿,竟比花精、鹦鹉精更可恶,这会儿还缠住了他的毛毛。他不想承认自己不喜欢毛毛待别人好,只觉那孩子眼角生媚,真的不像什么正经孩子。莫雨一拍桌子,道:“你捡这东西干什么,趁早的扔了吧。”毛毛奇怪道:“为什么扔了?”一会儿又心领神会地笑起来:“雨哥,你记恨这小狗吃了你的点心。”
  
  倒像是呷了一只狐狸的醋。莫雨冷哼一声,扭开头,看楼下的戏台子上演起跳剑,便是一个人两手接转三四柄利剑的把戏,不经意回过头,又见那个小男孩贴着毛毛的脖子又亲又蹭。是可忍孰不可忍。他一把提了那男孩子过来,怒道:“你信不信我这便丢了你下去,叫下面玩剑的人对穿你个窟窿。”小狐狸“哇哇”地叫几声,挥舞起两只前爪。毛毛立刻将它抢回来抱着,道:“好好的,你干嘛和只小狗过不去。”男孩子扑在毛毛怀里笑个不停,狐狸天生是喜欢戏弄人的,饶是莫雨再凶神恶煞,它偏偏不怕。
  
  莫雨怒道:“你!”但见毛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,又握拳压住了火气。总不能真告诉他他抱着一只狐狸精吧?莫雨方知道阴阳眼的苦,往日里瞧着那些缺头断脚的鬼魂在他跟前飘来荡去,他只觉得好玩,时常还嘲笑人家一下,现在却拿这狐狸精毫无办法。转眼它又往毛毛的脖子里钻。毛毛缩了脖子叫痒,莫雨冷着脸撕下那只狐狸来,塞进他怀里,道:“抱好。”毛毛笑道:“这小狗好可爱吧?”莫雨扫了那玩意儿一眼,轻蔑道:“哪里可爱。”
  
  小男孩眼中精光一闪,径又扑到莫雨怀里,莫雨手一抖,险些顺手将他从窗户扔出去。他倒是真想这么干。毛毛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少侠,竟害怕一只小狗吗?”莫雨心中有苦说不出,转念一想这劳什子在自己怀里总又比它赖在毛毛怀里好上许多,便用力钳住那狐狸的前肢,威胁道:“你敢动一下,我扔你下去。”小狐狸又“哇哇”叫了两声。毛毛忙道:“不是这样抱它,这样钳着它怎么好,仔细弄伤了它的腿。”莫雨看那男孩一眼,男孩泪盈盈地望着他,他想:“掐死算了。”狐狸终究又落回毛毛那里,大咧咧地躺在毛毛腿上睡觉。莫雨扭开头,想着眼不见为净。
  
  毛毛道:“雨哥,今日怎么这样厌了小狗?你不记得以前在稻香村,咱们常常和妞妞的那只小狗玩吗?”莫雨本在气头上,听他提起稻香村,竟缓和了下来,感慨道:“自然记得。那是第一个我以为是家的地方……”毛毛过去从未听莫雨这样说过,总听他说“咱们没有家”,便以为他从没有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过类似于家的眷恋。毛毛不禁问道:“雨哥原本的家呢?”莫雨望向他,不答反问:“毛毛以为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毛毛不料他这样问,想了想,说道:“便是和爹娘在一起吧。”莫雨苦笑道:“我不记得我爹娘了,有便也算没有吧。在稻香村里,咱们每日一块儿玩,那却是我这一生头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快乐。”这话说得十分心酸,毛毛所记得的稻香村中的日子,便是他们这些小朋友整日调皮捣蛋罢了。他忽然也有些心酸,不由握住莫雨的手,道:“村子虽叫强盗毁了,咱们不是还在一块儿吗?”莫雨笑道:“正是。要是咱们这会儿不在一块儿或者以后不在一块儿了,活着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  
  狐狸在毛毛的腿上伸了个懒腰,乜斜着眼睛瞅了莫雨一眼,仿佛在说:“愚蠢的凡人。”
  
  毛毛道:“咱们怎么会不在一起呢?‘莫少侠’是咱们两个人,少了哪一个都不成啊。再说……”他杵着腮帮子望向莫雨,乐道:“你答应我要一同游山玩水,走遍我爹娘没有去过的地方呢,你可不许反悔。”莫雨定定地看他一会儿,松了一口气般,笑道:“早知道你是个赖皮鬼,给你粘上了,怎么样也甩不开的。”毛毛笑道:“那你怎么就让我粘上了。”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,两人好奇地望过去,原是戏台上演罢跳剑,竟又演起喷火来,也不知人是怎生喷出的火。天色渐暗,远处又有烟花和天灯渐次升起来,爆竹响雷鸣一般,街上的人往来不绝,才是一个良夜的开始。毛毛不觉倚靠在莫雨的身上,瞧着那些烟花,忽然笑道:“我想起今年要和爹娘说什么话了。”莫雨问:“说什么?”毛毛道:“我要告诉他们,长安是这人世间最辉煌的地方。”
  
  莫雨揉了揉他的头发,道:“你在街上玩了半天,有什么好玩的没有呢?”毛毛只得揉了揉腿上睡着的小狐狸的毛,那狐狸叫他揉得睡不成,竟不计前嫌地扑到莫雨腿上,莫雨一让,它扑了个空,在地上跌疼了鼻子,又“哇哇”地乱叫。莫雨哈哈大笑起来,毛毛再要去抱那小东西,它却记仇,一溜烟地跑了。毛毛一连招呼它几声,它也不肯回来,毛毛只好苦笑道:“嗳,点心还没吃几口呢。”莫雨可不愿他总惦记那狐狸精,拉他到怀里,复问道:“可有什么好玩的吗?咱们去玩一玩吧。”
  
  毛毛想了想,道:“大慈恩寺里有高僧开坛讲经,空地上竖起一座白玉雕的文殊菩萨像,今日去那里的人多半还是看玉像去的。”莫雨道:“是了,和尚讲经有什么好听,不如拜拜菩萨,大家心里还踏实一些。庙里总也要迁就世人的悟性,否则就不用那些漂亮的小尼姑、小道姑到街边唱讲,甚或在寺里搭戏台子给人娱乐了。”毛毛道:“是啊,什么高僧道士都不用了,光看看菩萨像,心里就踏实许多。却是那样高高的一座玉像,不知道破费了多少,这可不太讲究。”莫雨笑道:“俗世上比菩萨有趣的东西原还多,别说你这一身酒气是听经听来的。”
  
  毛毛给他说破了,惊得站起身来,支吾道:“我……喝了两口桃花酒罢,你怎么这也能闻出来。”莫雨复将他拉回怀中,笑着在他耳边闻了闻,道:“因为桃花本不是这季节的东西,桃花香便显得太浓了。”毛毛为素日莫雨不许自己多喝酒,很有些羞赧,这会儿被那人抱了个严严实实,虽说茶馆楼上的人都散了赏灯去了,他的心扑通扑通跳,脸上竟仍发起烫来。“毛毛,好香啊……”莫雨说着,掰过他的脸来,便轻轻地往他的嘴唇上吻去。
  
  等……等一下!
  
  楼外的灯都亮了起来。毛毛怔怔地看着莫雨,又看了看天边升起的天灯,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糊成一团,许是那桃花酒的后劲终于上来,他竟两眼一闭,“咚”的栽倒在地上。遥遥地听见莫雨喊他的名字,他摆了摆手,道:“雨哥,我好困,我要睡觉了……”便这样失去了意识。
  
  “毛毛,毛毛……”莫雨的声音忽远忽近。毛毛听不真切,只道莫雨不爱他醉酒贪睡,一心要叫他起来,便起了耍赖的心思,他自己并不睁眼,两手胡乱地抓住莫雨两鬓垂下的头发,笑道:“雨哥,你也躺下来,和我一起睡觉。”好一阵不听见声儿,他以为莫雨终究拿他没了办法,心里一甜,翻个身,正待好好地睡一觉,忽然身子又给人翻转回去,接着唇上一重,却是莫雨又来戏弄他。他偏头想躲,却怎么躲得开,便被人这样压着吻了许久,唇齿间净是浓浓的桃花酒的香味。毛毛实在换不过气来,只好用力将人一推,翻坐起身,道:“好好好,我输了,我起来就是!”一睁眼却傻了,眼前景象不再是繁华的西都夜景,却是一片红粉娇娆的桃花林,莫雨正坐在他身边,喘了口气,道:“小子,酒醒了吗?”毛毛怔怔地往四下里望了一遭,又回望住莫雨,道:“多半是没有醒,雨哥,你掐我一把。”
  
  得他这句话,莫雨便没有客气的道理,果真上手在他的面颊重重地掐了一把,疼得他险些流出泪来。毛毛捂着脸道:“你……你下这么重的手。”莫雨拍了拍他的头,乐道:“如今我知道,我们果然不是在做梦。”毛毛抬起眼来,只见身边仍是一片桃林,吓道:“见鬼了,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!方才不是还在茶馆里么,难道去长安才是一个梦?”莫雨捏拳在他脑袋上轻轻捶了一拳,道:“傻瓜,什么是梦、什么不是梦,你竟分不出来么。”毛毛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庄子都分不出来,我如何能分得出。”又看了莫雨一眼,道:“不然……我也掐你一把试试?”莫雨道:“你敢。”
  
  这样待着总不是办法,两人便起身朝桃花林深处走去,想着若是梦便是梦,若不是梦也要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到这里来吧。毛毛只见这处风光秀丽,实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所在,便拉了拉莫雨的衣袖,笑道:“雨哥,我想起桃花源的故事,小时候还是你讲给我听的。那时你说‘鸡犬相闻’,我饿急了,便想桃花源里是不是有烤鸡可以吃。”莫雨笑道:“你看前头有烟,便是有人造饭,有没有鸡咱们去问问也就知了。”毛毛展眼望去,芳林中果有青烟袅袅升起,他心中一激,喜道:“有人家、有人家!咱们便可去问问这究竟是哪里了。”
  
  莫雨却扯住毛毛,道:“也不好贸然就去。”毛毛奇道:“为什么?”莫雨道:“我怀疑这是那狐狸精给咱们下的套,逗咱们玩呢。”他想到那只溜了的小狐狸,毛毛虽然救过它,搞不好它却只记得跌了鼻子的仇,畜生原也不比人知恩图报。毛毛更加奇怪了:“什么狐狸精?”莫雨方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给毛毛听。毛毛听得睁大了眼睛,道:“你说那小白狗不是狗,竟是一只狐狸么?”莫雨真拿他没办法,道:“重点难道不是它是一只妖精么?”毛毛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日常听雨哥讲神神鬼鬼的多了,你要说你见了个把鬼怪,那是不奇怪的,银狐狸我却第一次见。”莫雨真真没有了话说。
  
  提到狐狸,毛毛倒想起一桩事情,道:“雨哥,我今是在西市里喝的酒,我想起打酒的那位布衣老伯,他说他的酒是商朝时那有名的狐狸娘娘摘桃花酿的,酒名叫作‘颠倒梦想’,又说嵇康曾经喝过它,才奏出绝世的《酒狂》。无缘喝酒的人三杯必倒,有缘喝酒的人,喝上一杯便能往入神仙境界。嵇康那样的狂士所以见识过人,或许便是到过神仙境界,也无怪他不容于俗世俗人,这酒叫‘颠倒梦想’,那是再适合不过了。”莫雨慢慢地品出毛毛的话来,倒不以为他是胡说,道:“你是说你便是那有缘喝酒的人,一醉便到了仙境了,可我又没有……”蓦地想起那一番唇舌纠缠,不禁大摇其头,笑叹道:“我也是喝过酒了。”毛毛正要问他去哪里喝过了酒,忽然也反应过来,腾地红了脸,道:“你就最不正经了。”莫雨执起他的手,乐道:“我若正经一些,教你自己入了这神仙境地,三年五载地不回来,甚或神仙看中你俊俏,收留你当了仙童,那我可怎么办?”毛毛红着脸撞了莫雨的胳膊一下,道:“你别再说了!”莫雨却不饶他:“这下好了,反正咱们两个在一起,地狱也是去,长安也是去,这仙境当然更不怕去。要是不想走了,别学那武陵人,我们一辈子待在桃花源里过逍遥自在的日子,那又更加的好。”
  
  毛毛瞅了莫雨一眼,直欲说那人不正经,忽然听见几声鸟鸣,又传来数声鸡叫、狗叫,目下正是桃花灼灼,洞天仙境,他忽然想,要是和雨哥在这里一生终老,不必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,那也确是人生当中的妙境了。他便也捏了捏莫雨的手,道:“倘若雨哥愿意留在这里,那我陪着你。”莫雨敲敲他的脑袋:“傻孩子,还不知是个什么鬼地方呢,说不准是个梦,说不准便只是狐狸精的幻术而已。”毛毛笑道:“做梦也好,咱们两个一块做梦。”莫雨给他逗乐了,也笑道:“你倒是想得开啊。”
  
  两人正说着话,桃花林里忽地钻出个拎锄头的汉子来,瞧见他们二人,仿佛很是高兴,朗声笑道:“村中许久不见外人,两位既到了这里,怎样也要安顿下来,在下这便去告知村长,另回家宰一只鸡,兄台若不嫌弃,便到在下家里用一餐粗饭吧。”这人不知自哪里来的,倒着实吓了莫雨和毛毛一跳,他们几乎同时手按剑柄,待瞧清楚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普通农户,又听完他连珠似的一串说话之后,毛毛立即放开剑柄,拱手作礼道:“兄台,咱们路经贵境,只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,却不好到家中叨扰的。”莫雨兀自按着剑柄,想起桃花源的典故,不禁打趣道:“兄台莫不是要与我们说您是避战到此的秦国人罢?”那人听了哈哈一笑,看来却是极为爽快的一个人,他道:“兄台,你玩笑了。想必你们还不知道,咱们这里并不是什么桃源仙境,却也不是过去的那一个人世了。”
  
  莫雨闻言心中一凛,上前一步,将毛毛挡在身后,复问道:“兄台,‘不是过去的那一个人世’,这是什么意思,你们这里不是人世了吗?”他手里握了一把糯米,若眼前这人是鬼,那仍拿糯米超度他做人,要是个妖怪,可就听天由命了,谁也不是纯阳宫的道士,没事还在身上带两张降妖符。毛毛在莫雨身后偷偷地望了那人一眼,忽然竟觉得他有一些面善,仿佛在哪里见过,那人先不答莫雨的问,却也朝毛毛这里看来,两人各自对望一会儿,那人面上蓦地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,就要走上前来。莫雨盯着他,一指抵住剑格,方便随时出剑,却听毛毛叫道:“爹爹!”
  
  莫雨愣住了,扭头去看毛毛,只见毛毛睁大了眼睛,将面前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复颤着声道:“爹……你是不是……不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摇头,眼睛却仍望着那个人。那人好似也十分震惊,将毛毛来回地看了许多遍,才试探着唤道:“毛毛?你是毛毛?”毛毛给他叫得浑身一顿,呆呆地点头答应:“爹,我是毛毛。”说到“毛毛”两个字,已经哽咽得不成声,竟扑进那汉子怀里去了。莫雨看得一头雾水,心想:“毛毛的爹不是早就死了么,他为什么叫这个人作‘爹’?”又见这汉子身高与毛毛差不多,略比毛毛魁梧些,细看眉眼轮廓,竟真是似的。再看年纪,居然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。莫雨仿佛都明白了。
  
  那汉子果然就是毛毛的爹穆天磊,只不过是一个鬼魂,他此刻也认出了毛毛来,抖着手抚了抚毛毛的头,道:“乖孩子……乖孩子……爹不曾想还能再见到你。”他将毛毛拉开了些,细细地打量毛毛一会儿,道:“玄英,你竟都长得这样大了。如今有多少岁了?”毛毛抹了抹眼泪,道:“爹,我十七岁了。”穆天磊仍是一脸不敢相信,不住地抚摸毛毛的头脸和肩臂,道:“你都这么大了……你娘若知道……”忽然回过神来,着急问道:“不对,你怎么来了?难道你……难道你也……”毛毛还一脸懵然,莫雨走上前来,代他答道:“伯父,我们并没有死,只是中了妖物的邪术,竟不知怎么到这里来。”当下将如何去到长安,如何喝酒,如何遇到了狐狸精等事,都一一与穆天磊说了清楚。
  
  穆天磊揽着毛毛的肩膀,听到最后只是啧啧称奇,道:“那却是你们的奇遇了。”又与两人介绍,这一片桃花林原是天地清气所钟,专能收容世间漂泊无定的鬼魂。鬼在这里一样过着耕织劳作的日子,屋舍农田皆是自来有之,竟与大家在生时无异,说不得还比活着的时候潇洒快乐许多。毕竟大家都是死了的人,便没有世人的无穷欲念,彼此相处更加和谐融洽,一点烦恼和纠纷也生不出来。莫雨不禁感叹道:“世人皆是怕死,若知道死后竟能来到这一片乐土,会不会又要后悔自己贪生呢?”穆天磊笑道:“便是生时经历过种种欲念的苦害,死了才知道这一身本是逍遥,若不活够那一遭,死了仍惦记这、惦记那,那是死了也不能安宁啊。”
  
  穆天磊向毛毛问道:“孩子,你身边这位小朋友是谁,怎么不给爹介绍?”毛毛望了望莫雨,没来由地脸上发烫,他挠了挠头,道:“爹,这是莫雨哥哥……他……他对我很好,一直照顾着我,若没有他,或许我早就没命了。”穆天磊朝莫雨一抱拳,道:“有赖贤侄对小儿诸般照拂,愚实感激无涯。”莫雨立刻回礼道:“伯父您言重了,这些年若没有毛毛,那我也是活不成的。”这却不是什么客套话,莫雨当真这么想,嘴上才会这么说。他深深地望毛毛一眼,毛毛也望着他,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。
  
  “那便都是一家人了。”穆天磊爽快地笑道,一手拉起一个孩子,道:“走,走,咱们快些回家吃饭去。”莫雨一愣,下意识想抽手,除了毛毛,他不曾与谁这样亲近过,却听穆天磊问他:“孩子,毛毛小时候就没有爹娘了,所幸你家待他好,他才能长得这样健壮。我与拙荆死后唯惦念着这个儿子,如此深恩,我们竟无以为报了。”毛毛心里一酸,道:“爹,莫雨哥哥也是没有家的,只有我和他两个人……”听了这句话,穆天磊奇道:“你们自小就只两个人一块儿过活?”毛毛道:“原有个村子收留了我们两年,后来村子遭强盗毁了,便只有我们两个人了。”穆天磊不知这两个孩子究竟怎么过的日子,内心只对那个一直照顾着毛毛的青年更加佩服,也更加感激,牵着莫雨的手便也紧了几分,他哽咽道:“难为你们。我们这些撒手去的人什么都不管,留下你们两个孩子孤苦伶仃地受罪。”莫雨心想:“我爹难道也这样牵过我的手么?”他忽然有些失落,又感到一些温暖,向穆天磊笑道:“伯父,您刚才说人生来要经受苦害,我和毛毛固然经过了辛苦的日子,可是我俩从来互相做伴,彼此没有离过半步,那又是世间一段难得的缘分了。我并不以为是苦。”毛毛笑着跟道:“爹,我也一样!”
  
  三人说笑着走了一会儿,到一处桃林掩住的小院子,穆天磊笑道:“咱们到家啦。”毛毛四周围看了一眼,但觉这里的景色十分熟悉,迷茫地回忆一会儿,忽然眼前一亮,喜道:“爹,我记得了,这是我小时候我们家住的村子,只是那时没有种这么多桃花。”穆天磊点头道:“难为你记得,正是依着望北村的样子建的,大伙仍住在一处。只少了你们几个人,大家盼望你们在阳世无灾无难、一生平安,等你们百岁之后,自然还与我们在一处相聚。”毛毛听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人死了竟有这样的好处么……”莫雨打趣他:“傻小子,便有这样好的去处,你可别惦记着早死啊。”穆天磊哈哈笑道:“正是,做人做鬼总都有各自的难处,只有做人时好好做人,做鬼时好好做鬼,便是正途了。”
  
  毛毛的娘柳诺叶正在屋子里纺布,听了丈夫的声音,迎出门来一看,只见丈夫身边跟着两个好俊俏的青年,倒没什么纳闷,丈夫生来好客,新来村中的人,但凡给他遇着,总要先拉到家里吃顿饭、喝顿酒的。柳诺叶戏笑道:“你倒愈发通神,知道今日有客来,昨儿才打好几斤酒,又宰了羊。”穆天磊道:“可不是客人,你仔细瞧瞧,这是谁来了?”说着将毛毛往前一推。柳诺叶疑惑地向那青年打量,越看只越觉得那青年与自个儿的丈夫在模样上有六七分的相似,她恍然大悟,张了张口,一时竟不能言语,半晌“啊哟”的叫了一声。毛毛早见了织布机旁挂着自己儿时最喜欢玩的布娃娃,自然认得眼前的妇人是谁了,不待她叫,便扑过去跪在她身前,将她拦腰抱住,哭道:“娘……娘……”柳诺叶也抱着毛毛,哭个不住。
  
  莫雨在一旁看着,微微笑了,他向穆天磊道:“伯父,人死了,竟真的能有这样安乐的归宿么?”穆天磊笑道:“这话我也说不清,有时恍惚地觉得自己还活着,有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梦境里。大家说的‘人生如梦’便是这样吧,生生死死,到底还是糊涂的。”莫雨道:“我始终都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幻境,疑了这么老半天,现在却忽然醒了过来,我与毛毛在的那一个人世,谁又敢说不是一个幻境、不是一个梦想?但有一点是真的。”穆天磊问:“哦?什么是真的?”莫雨道:“便是毛毛每日夜都念着你们二老,你们也都念着他。我平生最挂念的也是他,侥幸与他同活这一世,什么梦想不梦想的都不紧要,我与他总在一起就是了。”穆天磊哈哈笑道:“正是。管他什么真的假的,现下我们能见到你们,已经是一件最大的好事。”莫雨点了点头,想起自己的家来,他并不常想到那个家,却忽然觉得自己的爹娘与姐姐大概也同样的有了一个归宿。
  
  死者盼望生者百岁无忧,生者祝愿死者魂魄有宿,虽然不能共处一世,到底也让人在生死之间有了一丝超越生死的寄托和安慰。这便是人的长情。
  
  一家人围桌吃了饭。毛毛片刻也闲不住,手舞足蹈地讲起这些年在江湖上行侠的见闻,莫雨的话不多,只在他讲得实在夸张时略纠一纠他的错误。穆天磊与柳诺叶微笑地听着,但听到精彩处,穆天磊即击掌叫好,端起酒碗来,就要与两个孩子喝酒。柳诺叶劝他未成,打趣起他来,向莫雨和毛毛两个人说:“你们知道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?”她看一眼丈夫,续道:“大雪天里和兄弟们吃醉了酒,还没进院子,赖倒在雪地里便睡起觉来,谁叫都不听,还怪我不给他盖棉被。”毛毛一向只听过父亲的英雄事迹,这会儿竟知道爹还有这种形象,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穆天磊在儿子跟前失了面子,老脸一红,把那笑趴了的孩子提将起来,喝道:“你敢笑话你爹了!”莫雨强自憋住笑,道:“伯父,他喝醉酒时爱耍酒疯的,趴在地上撒泼打滚,谁劝都不好使。”大家又笑了一回,毛毛红着脸道:“你乱讲,哪有的事情。”
  
  末了毛毛还是喝醉了酒,赖在莫雨怀里东扯西扯,一会儿说要扭了哪个贼人见官,一会儿又说想吃长安市集上卖的果子。莫雨笑他道:“傻毛毛,才说喝醉酒,就当真的醉给你爹娘看啦。”毛毛只觉得莫雨的怀里舒坦,一时倒又将爹娘在场的事情忘记了,搂住莫雨的腰,径往他怀里钻了钻。穆天磊夫妻俩在一旁看着,着实让儿子的憨态逗乐了,他们也早将莫雨看成了自己的儿子一般,穆天磊不时想起来一些话,全都嘱咐给莫雨。柳诺叶叹道:“好不容易见着一回,不能够在家里住些日子再走吗?”穆天磊道:“他们两个都是活人,自然不能在阴世久待的。”柳诺叶拍了拍毛毛的肩膀,向莫雨道:“这孩子教人不放心,多亏有你照顾他。”莫雨笑道:“您放心,我一生一世都照顾他。”这时莫雨忽然想起一件事情,问穆家的父母道:“毛毛究竟叫什么名字?他自己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”穆天磊与夫人对望一眼,道:“他叫穆玄英。玄英就是冬天的意思。”
  
  “爹……”毛毛迷迷糊糊地醒来,发现自己竟趴在莫雨怀里睡着了。莫雨敲了敲他的脑门,笑道:“傻小子,醉了这么半天,可还有力气跟我去外面放灯呢?”毛毛一时想着自己还在爹娘的小屋里,回过神来,却听见外面人声鼎沸,是个好热闹的夜晚。他们仍然在长安。窗外边飘起了细细的小雪,毛毛看了一会儿,想起梦中娘与他说的爹爹醉酒的故事,心头一暖,向莫雨道:“雨哥,我想到城郊玩雪去。”莫雨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,笑道:“你才喝醉了酒,当心着凉,况且雪还小,赶明儿等它下大些,我同你一起去堆雪人。”毛毛乐道:“你可不许悔。”莫雨道:“答应你的事情,什么时候不算过啦?”
  
  毛毛又朝窗外看一眼,这茶馆的位置却好,恰能见夜空中绽放的烟火。毛毛索性将腿往长凳上一搁,就势躺在莫雨的腿上,仰面看着窗外细雪飘飘、烟灯灿烂。他道:“雨哥,我听说上元节的天灯是向天官祈福,又说那灯火可以把凡人的思念带给死去的亲人。我忽然觉得,人死了未必就是永远的寂灭,也许有来世,也许……他们还宿在某个地方,同我们一般的生活。我们思念他们,他们也思念着我们。”莫雨摸了摸他的额头,道:“我相信。”毛毛笑道:“相信什么?”莫雨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,见到灯火之畔飘着一男一女两个浮灵,那两个灵魂朝他们微微一笑,便消失在灯火与夜色里了。
  
  戏台上,一位布衣老人说起书来。道是世间有一种美酒,是商朝时的苏娘娘摘桃花酿造的。西周灭商后,人都道妖妃祸国,却不知西周所以灭商,是钻了帝辛东征淮夷的空子,这既不是帝辛之错,更非苏娘娘之罪。传说苏娘娘是一只九尾狐,她后代的狐便也会酿酒,狐精虽然性喜戏人,却并非凶兽,反倒是有情有义,知恩必报的。倘若一个人对狐仙有恩,狐便报以狐仙酒,令人一偿他的夙愿。
  
  这时,一只银毛的小狐狸在老人脚边伸个懒腰,跃下戏台,一溜烟钻没了影。
  
  
  
  全文完

【莫毛】狐仙酒

嗨呀开心!!保住仙贝贝么么么!!先转再看!!

一大包旺旺仙贝:

  迟到的生贺。小朋友,生日快乐~ @呼延栗子 晚了这么久,说生日快乐或许有些不足,那么再加一句旅途快乐吧。当初写幽话的时候,你问我能不能写个彻底甜的鬼故事,那时我就想到了这个故事,只是我实在笔力有限,拖了这么久才写完,也未必写得有趣。既然答应你写甜文,那就彻底甜了,安史之乱不存在,浩气恶人不存在,连人死了都有一个正当的归处。说到底或许也是表达我自己的愿望,希望莫雨和毛毛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一起,希望生者百岁无忧,希望死者灵魂有归,希望长安永远是人世间最辉煌的地方。还是实际一点吧(笑)希望你生活快乐。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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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狐仙酒
  
  
  上元节的庙会最是热闹。天还未暮,长安东、西两市人头攒动,赶着年节最后的庙市。恰逢五年一度的无遮大会,城中僧俗云集,缁衣彩缯,梵乐法音不绝于耳,伎人唱讲处处可闻。
  
  莫雨正坐在茶楼里喝茶,楼下是个戏台子,四周围满了人。台上演的一出“黄公斗白虎”,是讲秦朝末年,一个会法术的人到东海滨收伏白虎的故事,结果他法术临场失灵,自己反倒叫老虎咬死了。戏虽叫角抵戏,套路总就是一个套路,人虎相斗、人败于虎,倒没有哪次是肯让人赢了的。莫雨搁了茶杯,瞧见楼底下那一人一虎正斗到紧要处,他想:“凭什么人必定得输给虎,次次都如此演来,究竟有什么看的意思。”便掰下小块桌角,向底下人一弹。木块正撞在“黄公”的长刀上,刀锋稍偏,立即削了“老虎”的一块头皮下来。围观者无不愕然,台上的两位也是面面相觑,摸不着头脑,都道是活见了鬼。
  
  “哈哈、哈哈!”一红一绿两个娃娃坐在茶桌上,看见楼底的老爷爷和大老虎手忙脚乱地裹搅了戏服跃下台去,双双拍手大笑起来。莫雨朝他们俩瞪一眼,那穿绿衣的女孩怯怯地缩到红衣男孩身后,男孩子是不怕生的,鼓圆了眼睛也朝莫雨瞪一眼,便伸手去扒拉桌上小碟子里装的黄豆。莫雨怎受小娃娃看不起,当下抄起那碟黄豆,一扬手便向窗边挂着的一只鸟架子泼去,嘴里喝道:“滚。”架上蹲的红绿两只鹦鹉立时吓得扑棱棱扇起翅膀,相偕飞远了去,桌上坐着的两个娃娃也不见了。原来是鹦鹉的化灵。
  
  莫雨心道:“古人说盛世见猛虎、飞熊,乱世则必生妖孽,想来不是没有道理。如今将到了乱世么?”他偏头看了看楼下熙熙攘攘的闹市,怎么着也不似末世之象,又或许物极必反,世事每至兴盛之极,则必有败下之势,古往今来,无有不合这个道理的。他些须这么一想,又觉得好笑:“天下大势干我何事?”正是白日西倾,各门各院都早已张罗着挂灯笼,毛毛去大慈恩寺里听经,这会儿还没回来。莫雨想:“一个人看灯可没有趣味。”
  
  莫雨和毛毛本是两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,自幼相依为命地长大,彼此之间比亲兄弟还要亲近几分,是谁也离不开谁的。他们机缘巧合得到一本叫作《空冥诀》的武功秘籍,共同练了来,竟成就一身好本领。毛毛天生的古道热肠,平日最喜欢扶危济困,渐渐地闯出了些侠名。偏生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姓,他很小的时候就流落他乡,连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也只记得个大概的形容,名字便是爹娘叫惯的小名“毛毛”。这名字给莫雨叫叫也罢了,却不好让旁的人叫来,逢着人问他尊姓大名,实在推脱不掉的便借了莫雨的姓,告诉别人他姓莫,江湖上从此便有了个“莫少侠”的名号。人说莫少侠赏善罚恶,恩怨分明,颇有古时候墨侠之风度,却不知这“莫少侠”其实是两个人,“赏善”的是一个,“罚恶”的是另一个。
  
  毛毛既好扶危济困,便是那个“赏善”的,往往从贼匪手里救了人,便将那些恶棍通通狠捶一顿,五花大绑地丢到官衙门口,另写一封诉状,把贼子生平所做恶事尽述于内,好教官爷发落。莫雨则不然,小偷小盗他不管,但凡擒住大奸大恶之徒,便不容毛毛送官查办,他先提刀剁了那恶贼的头颅,拿麻口袋装了扔在府衙前,倒像专门和官府为难似的。是以官府反而并不纠查死者的恶行,却将凶徒杀人当作头一桩大案,张贴告示全城通缉,也曾拟本上报朝廷,后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,终究以讹传讹,成为“鬼怪杀人”这样的悬案。民间则兴说那是打抱不平的游侠所为,受过“莫少侠”恩惠的,便将这笔帐也记在“莫少侠”的名下,这便是“赏善罚恶”中的“罚恶”了。
  
  对于莫雨的手段,毛毛一直是不认同的,他想惩除凶恶自然上有天道、下有律法,以杀终不能止杀。毛毛爱听经,甚或搬出了佛经里面的道理,言道“生可断,劫不能断”,莫雨既动手杀了人,便是以自己的身应了别人的劫。莫雨一方面笑这孩子读傻了书,另一面更故意气他道:“佛曰: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这一下直气得毛毛卷了经书砸在莫雨脸上,莫雨接下来,乐道:“可使不得这样,佛祖要怪你。”毛毛赌气道:“我总是为了你好,你就这样胡说八道。你要下地狱,我自然还得跟着你。”莫雨一拍脑袋:“了不得,咱去阎王殿里也做一对鬼侠么?那阎王爷要是同阳间这些官爷一般的不公道,我可就不止丢颗脑袋给他,非得掀了他的供桌不可。”唬得毛毛忙去捂他的嘴,道:“你不许乱说!”
  
  莫雨握住毛毛的手,十分欢喜地说:“我总算知道,哪怕下地狱你也跟着我,那我一生必不做什么恶事了。只是苍天不仁,天道便是道家里说的‘无为’,它并不会为了谁做恶事就给他报应的,所以才有那么多生来得意的恶人与不长命的好人。律法却终究以人的一念为绳,好比你有日捉了哪位乡绅富贾的公子,将他绑到官爷跟前,官爷非但不会重判他,只要收够了好处,说不得还反治你一个诬告之罪。要是官爷的亲属犯了法呢?我素来听不惯那些酸儒之论,他们有一句话却说得极好,便是‘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’,将这世事总括得再好也没有了。你想想,但凭那贼人不受罪,欺压人的手段只有变本加厉,那么行侠又有何益处?莫如咱们洗手不干,听之任之了罢。”
  
  毛毛叹道:“便是世道如此,为侠者焉能屈从于世道?守住本心是最难的。难怪人家说‘侠以武犯禁’,这犯禁的事情,若是行侠仗义也就罢了,要哪天转了性子,全为自己的私利,只比那奸恶之人还更厉害,则更不如官爷手里的法了。”莫雨点头道:“这便说到墨侠的本义。墨家认为,上天爱利臣民,故以天志来赏善罚恶,鬼神即是依天志罚恶的,所以要明鬼神。若人人都害怕受到鬼神的处罚,人人不敢作恶,竟就能成一个和谐之世了。那官府行起法来不伦不类、不三不四,他们讲到行侠的事情,说是‘鬼怪杀人’,反倒真真的说了一句明白话。”
  
  毛毛虽是个机灵的人,辩却辩不过莫雨,只道:“你说我除恶不尽,那是对的。我今日从恶贼手底下救了人,却不能守他一辈子,保他一世不受恶贼欺凌。律法自然不定刑责恶贼,那么那恶贼只有更喜欢欺负人。我懂得这个道理,却仍觉得天道律法之下,以区区人力定别人的生死,未免也太霸道了,这究竟是善是恶,那却……”他抬头看着莫雨,忽然住了口。莫雨笑道:“我自然也是恶人。”毛毛一味地摇头,道:“雨哥,你若是恶人,天下就再没有好人了。”个中的道理他是讲也讲不清楚,只有心绪激昂,说道:“莫雨哥哥,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,虽然不是亲兄弟,毛毛却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。往后自然是有架一起打,有酒一块喝,你去了哪里,我只跟着你去哪里。”莫雨笑道:“我长这么大,你倒是第一个说我好的。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我好,但听你说几句,倒还十分受用。”毛毛瞅了他一眼,道:“你就得意吧。”
  
  莫雨自然是得意的。他自幼身带奇毒,没有谁将他好好当个人看,日后行事乖张,自然也难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。只有一个毛毛,他知道就算他死后下地狱,毛毛也绝没有一句话地跟着他,既然两个人能够在一起,活着或者死了,在天上还是在地下,又有什么分别。只须好好地在一处,便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。
  
  毛毛还知道莫雨天生了一双阴阳眼,自幼年起便能瞧见妖精鬼怪,有些担心地问过:“你能看见鬼怪,那么那些死于你手下的人,究竟会不会回来找你报复?”莫雨其时自然看见了不少前来报复的鬼魂,不过面目狰狞地立在路边,又或倒悬了房梁下来,挂在那里恶心人。毛毛看不见这些,要是有哪只鬼胆肥敢攀了爪子在毛毛身上,莫雨便兜头盖脸地撒一把糯米过去,吃亏的到底还是鬼。
  
  有一次毛毛不提防被撒了一身糯米,嚎叫道:“雨哥你干嘛,还要不要吃饭啦!”莫雨乐道:“驱鬼啊,你不是问我他们回不回来报复嘛,刚刚就有一个。”毛毛吓得抽出剑来,挡在莫雨身前,问:“他在哪里?我绝不让他伤你。”莫雨瞪了那无头鬼一眼,揽住毛毛的腰身,将人拽进怀里,蹭了蹭他的脖子,笑道:“鬼正挂在前面那棵树上恶心我呢,我便也恶心他一遭。他这死鬼可享受不到美人在怀的滋味了。”说罢,径在毛毛颈侧轻轻咬了一口。
  
  毛毛直吓得跳了开,捂住脖子,指着莫雨道:“你、你、你,你耍我!”又前后看了两眼,所幸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。莫雨哈哈大笑起来,毛毛气道:“这世间根本没什么鬼怪吧,都是你说来哄我的。”莫雨见那无头鬼魂已怒得到处乱飘,又是扬手又是踢腿,偏偏拿两个活人无奈何,便故意说道:“有没有鬼那是不打紧的,便是真的有,他活着的时候且拿我没办法,难道死了就有办法了?那他不如早点去死。”那恶鬼嗥了一声,扎进地里,再不肯出来。
  
  毛毛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既然左右无人,便偷偷地牵住莫雨的手,道:“我想也没有鬼魂的,不然我爹娘怎么从不来看我。”莫雨回握住他,道:“你十分想念他们么?”毛毛道:“小时候天天想着,大了渐渐地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模样了……我总想叫我爹知道我如今是什么样子,我练得了好剑法,帮助了很多人,还有我……”他红着脸打量莫雨一眼,小声说:“要是我爹见了你,一定很喜欢的。”莫雨确实不曾在毛毛身边见过他的爹娘,来来去去都是一些孤魂野鬼。莫雨道:“孤魂才会到处乱飘,你爹娘有好的归宿,自然不眷恋尘世了。”毛毛笑道:“你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。”莫雨说的本来就真有其事,不过仍作逗他的口吻,道:“你爹生前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么?你帮他了结了,他就走得更安心。”毛毛想了想,道:“爹一生行侠仗义,我记得他曾说,他唯负我娘良多,若有暇,他想带我娘四处逛逛,特别是长安,总要去看看的。听说,那是人间最辉煌的地方。”
  
  于是他们便来了长安。毛毛的娘信佛,毛毛替他娘去看大慈恩寺。莫雨一边喝茶,竟然有些寂寞,毛毛不过离开他一会儿,总惦念他不爱热闹,叫他不用跟着。没有毛毛在身边,他竟又很有些厌恶起孤独。正出神,忽然眼前一黑,是有人拿手掌蒙住他的眼睛,跟着他便嗅到些许幽香。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问道:“你猜这是什么吃的?猜不对就不给你吃。”莫雨笑道:“梅花糕罢了,难得住谁。”毛毛将花糕塞进莫雨嘴里,没趣地在他身边坐下,道:“什么都瞒不住你,真没意思。”莫雨睁开眼睛,见到半空中浮着一个小女孩,气嘟嘟地望着他,便知道那是梅花精了。莫雨暗道:“这长安城中竟是满城的妖精。”才这么想,忽然听见“呜哇”的一声,转头去看,方见毛毛怀中抱着一只银毛的小狐狸。
  
  毛毛携了一块花糕喂给狐狸,狐狸心满意足地吃干净了,还舔了舔毛毛的手指。毛毛乐道:“雨哥你瞧,我在路上捡了个小狗,多可爱呢。”他看到的是一只小奶狗乖乖地趴在自己怀里,瞧在莫雨眼中却全不是这么回事,莫雨见到毛毛抱着的狐狸一忽儿化成个小男孩,那孩子还紧紧地贴在毛毛胸前。他本厌恶这些无处不在的妖精鬼怪,顿时怒从心起,揪着那娃娃的衣领便提了开,道:“你从哪里捡的这么个狐狸。”
  
  毛毛奇道:“狐狸?这不是一只小狗吗?”他见到小狗在莫雨手中瑟瑟发抖,泪汪汪地看着自己,显是吓着了,便伸手要抱回来,道:“它可怜得紧,你别这样吓唬它,快给我抱。”小男孩觑了莫雨一眼,狡黠地嘿嘿笑了两声,哪里是吓着的样子。毛毛却宝贝它,纸包的点心铺了满桌,一个劲问它要吃什么。莫雨吃味道:“我才知道你不是买给我吃的。”毛毛笑道:“原是的,可我在路上见几个小孩围着这只小狗欺负,便救了它来,见它还喜欢这些点心。雨哥,你就让了它罢。”莫雨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委实不痛快,大约听多人说书,总以为狐狸精不是什么好玩意儿,竟比花精、鹦鹉精更可恶,这会儿还缠住了他的毛毛。他不想承认自己不喜欢毛毛待别人好,只觉那孩子眼角生媚,真的不像什么正经孩子。莫雨一拍桌子,道:“你捡这东西干什么,趁早的扔了吧。”毛毛奇怪道:“为什么扔了?”一会儿又心领神会地笑起来:“雨哥,你记恨这小狗吃了你的点心。”
  
  倒像是呷了一只狐狸的醋。莫雨冷哼一声,扭开头,看楼下的戏台子上演起跳剑,便是一个人两手接转三四柄利剑的把戏,不经意回过头,又见那个小男孩贴着毛毛的脖子又亲又蹭。是可忍孰不可忍。他一把提了那男孩子过来,怒道:“你信不信我这便丢了你下去,叫下面玩剑的人对穿你个窟窿。”小狐狸“哇哇”地叫几声,挥舞起两只前爪。毛毛立刻将它抢回来抱着,道:“好好的,你干嘛和只小狗过不去。”男孩子扑在毛毛怀里笑个不停,狐狸天生是喜欢戏弄人的,饶是莫雨再凶神恶煞,它偏偏不怕。
  
  莫雨怒道:“你!”但见毛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,又握拳压住了火气。总不能真告诉他他抱着一只狐狸精吧?莫雨方知道阴阳眼的苦,往日里瞧着那些缺头断脚的鬼魂在他跟前飘来荡去,他只觉得好玩,时常还嘲笑人家一下,现在却拿这狐狸精毫无办法。转眼它又往毛毛的脖子里钻。毛毛缩了脖子叫痒,莫雨冷着脸撕下那只狐狸来,塞进他怀里,道:“抱好。”毛毛笑道:“这小狗好可爱吧?”莫雨扫了那玩意儿一眼,轻蔑道:“哪里可爱。”
  
  小男孩眼中精光一闪,径又扑到莫雨怀里,莫雨手一抖,险些顺手将他从窗户扔出去。他倒是真想这么干。毛毛哈哈大笑起来,道:“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少侠,竟害怕一只小狗吗?”莫雨心中有苦说不出,转念一想这劳什子在自己怀里总又比它赖在毛毛怀里好上许多,便用力钳住那狐狸的前肢,威胁道:“你敢动一下,我扔你下去。”小狐狸又“哇哇”叫了两声。毛毛忙道:“不是这样抱它,这样钳着它怎么好,仔细弄伤了它的腿。”莫雨看那男孩一眼,男孩泪盈盈地望着他,他想:“掐死算了。”狐狸终究又落回毛毛那里,大咧咧地躺在毛毛腿上睡觉。莫雨扭开头,想着眼不见为净。
  
  毛毛道:“雨哥,今日怎么这样厌了小狗?你不记得以前在稻香村,咱们常常和妞妞的那只小狗玩吗?”莫雨本在气头上,听他提起稻香村,竟缓和了下来,感慨道:“自然记得。那是第一个我以为是家的地方……”毛毛过去从未听莫雨这样说过,总听他说“咱们没有家”,便以为他从没有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过类似于家的眷恋。毛毛不禁问道:“雨哥原本的家呢?”莫雨望向他,不答反问:“毛毛以为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毛毛不料他这样问,想了想,说道:“便是和爹娘在一起吧。”莫雨苦笑道:“我不记得我爹娘了,有便也算没有吧。在稻香村里,咱们每日一块儿玩,那却是我这一生头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快乐。”这话说得十分心酸,毛毛所记得的稻香村中的日子,便是他们这些小朋友整日调皮捣蛋罢了。他忽然也有些心酸,不由握住莫雨的手,道:“村子虽叫强盗毁了,咱们不是还在一块儿吗?”莫雨笑道:“正是。要是咱们这会儿不在一块儿或者以后不在一块儿了,活着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  
  狐狸在毛毛的腿上伸了个懒腰,乜斜着眼睛瞅了莫雨一眼,仿佛在说:“愚蠢的凡人。”
  
  毛毛道:“咱们怎么会不在一起呢?‘莫少侠’是咱们两个人,少了哪一个都不成啊。再说……”他杵着腮帮子望向莫雨,乐道:“你答应我要一同游山玩水,走遍我爹娘没有去过的地方呢,你可不许反悔。”莫雨定定地看他一会儿,松了一口气般,笑道:“早知道你是个赖皮鬼,给你粘上了,怎么样也甩不开的。”毛毛笑道:“那你怎么就让我粘上了。”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,两人好奇地望过去,原是戏台上演罢跳剑,竟又演起喷火来,也不知人是怎生喷出的火。天色渐暗,远处又有烟花和天灯渐次升起来,爆竹响雷鸣一般,街上的人往来不绝,才是一个良夜的开始。毛毛不觉倚靠在莫雨的身上,瞧着那些烟花,忽然笑道:“我想起今年要和爹娘说什么话了。”莫雨问:“说什么?”毛毛道:“我要告诉他们,长安是这人世间最辉煌的地方。”
  
  莫雨揉了揉他的头发,道:“你在街上玩了半天,有什么好玩的没有呢?”毛毛只得揉了揉腿上睡着的小狐狸的毛,那狐狸叫他揉得睡不成,竟不计前嫌地扑到莫雨腿上,莫雨一让,它扑了个空,在地上跌疼了鼻子,又“哇哇”地乱叫。莫雨哈哈大笑起来,毛毛再要去抱那小东西,它却记仇,一溜烟地跑了。毛毛一连招呼它几声,它也不肯回来,毛毛只好苦笑道:“嗳,点心还没吃几口呢。”莫雨可不愿他总惦记那狐狸精,拉他到怀里,复问道:“可有什么好玩的吗?咱们去玩一玩吧。”
  
  毛毛想了想,道:“大慈恩寺里有高僧开坛讲经,空地上竖起一座白玉雕的文殊菩萨像,今日去那里的人多半还是看玉像去的。”莫雨道:“是了,和尚讲经有什么好听,不如拜拜菩萨,大家心里还踏实一些。庙里总也要迁就世人的悟性,否则就不用那些漂亮的小尼姑、小道姑到街边唱讲,甚或在寺里搭戏台子给人娱乐了。”毛毛道:“是啊,什么高僧道士都不用了,光看看菩萨像,心里就踏实许多。却是那样高高的一座玉像,不知道破费了多少,这可不太讲究。”莫雨笑道:“俗世上比菩萨有趣的东西原还多,别说你这一身酒气是听经听来的。”
  
  毛毛给他说破了,惊得站起身来,支吾道:“我……喝了两口桃花酒罢,你怎么这也能闻出来。”莫雨复将他拉回怀中,笑着在他耳边闻了闻,道:“因为桃花本不是这季节的东西,桃花香便显得太浓了。”毛毛为素日莫雨不许自己多喝酒,很有些羞赧,这会儿被那人抱了个严严实实,虽说茶馆楼上的人都散了赏灯去了,他的心扑通扑通跳,脸上竟仍发起烫来。“毛毛,好香啊……”莫雨说着,掰过他的脸来,便轻轻地往他的嘴唇上吻去。
  
  等……等一下!
  
  楼外的灯都亮了起来。毛毛怔怔地看着莫雨,又看了看天边升起的天灯,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糊成一团,许是那桃花酒的后劲终于上来,他竟两眼一闭,“咚”的栽倒在地上。遥遥地听见莫雨喊他的名字,他摆了摆手,道:“雨哥,我好困,我要睡觉了……”便这样失去了意识。
  
  “毛毛,毛毛……”莫雨的声音忽远忽近。毛毛听不真切,只道莫雨不爱他醉酒贪睡,一心要叫他起来,便起了耍赖的心思,他自己并不睁眼,两手胡乱地抓住莫雨两鬓垂下的头发,笑道:“雨哥,你也躺下来,和我一起睡觉。”好一阵不听见声儿,他以为莫雨终究拿他没了办法,心里一甜,翻个身,正待好好地睡一觉,忽然身子又给人翻转回去,接着唇上一重,却是莫雨又来戏弄他。他偏头想躲,却怎么躲得开,便被人这样压着吻了许久,唇齿间净是浓浓的桃花酒的香味。毛毛实在换不过气来,只好用力将人一推,翻坐起身,道:“好好好,我输了,我起来就是!”一睁眼却傻了,眼前景象不再是繁华的西都夜景,却是一片红粉娇娆的桃花林,莫雨正坐在他身边,喘了口气,道:“小子,酒醒了吗?”毛毛怔怔地往四下里望了一遭,又回望住莫雨,道:“多半是没有醒,雨哥,你掐我一把。”
  
  得他这句话,莫雨便没有客气的道理,果真上手在他的面颊重重地掐了一把,疼得他险些流出泪来。毛毛捂着脸道:“你……你下这么重的手。”莫雨拍了拍他的头,乐道:“如今我知道,我们果然不是在做梦。”毛毛抬起眼来,只见身边仍是一片桃林,吓道:“见鬼了,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!方才不是还在茶馆里么,难道去长安才是一个梦?”莫雨捏拳在他脑袋上轻轻捶了一拳,道:“傻瓜,什么是梦、什么不是梦,你竟分不出来么。”毛毛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庄子都分不出来,我如何能分得出。”又看了莫雨一眼,道:“不然……我也掐你一把试试?”莫雨道:“你敢。”
  
  这样待着总不是办法,两人便起身朝桃花林深处走去,想着若是梦便是梦,若不是梦也要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到这里来吧。毛毛只见这处风光秀丽,实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所在,便拉了拉莫雨的衣袖,笑道:“雨哥,我想起桃花源的故事,小时候还是你讲给我听的。那时你说‘鸡犬相闻’,我饿急了,便想桃花源里是不是有烤鸡可以吃。”莫雨笑道:“你看前头有烟,便是有人造饭,有没有鸡咱们去问问也就知了。”毛毛展眼望去,芳林中果有青烟袅袅升起,他心中一激,喜道:“有人家、有人家!咱们便可去问问这究竟是哪里了。”
  
  莫雨却扯住毛毛,道:“也不好贸然就去。”毛毛奇道:“为什么?”莫雨道:“我怀疑这是那狐狸精给咱们下的套,逗咱们玩呢。”他想到那只溜了的小狐狸,毛毛虽然救过它,搞不好它却只记得跌了鼻子的仇,畜生原也不比人知恩图报。毛毛更加奇怪了:“什么狐狸精?”莫雨方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给毛毛听。毛毛听得睁大了眼睛,道:“你说那小白狗不是狗,竟是一只狐狸么?”莫雨真拿他没办法,道:“重点难道不是它是一只妖精么?”毛毛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日常听雨哥讲神神鬼鬼的多了,你要说你见了个把鬼怪,那是不奇怪的,银狐狸我却第一次见。”莫雨真真没有了话说。
  
  提到狐狸,毛毛倒想起一桩事情,道:“雨哥,我今是在西市里喝的酒,我想起打酒的那位布衣老伯,他说他的酒是商朝时那有名的狐狸娘娘摘桃花酿的,酒名叫作‘颠倒梦想’,又说嵇康曾经喝过它,才奏出绝世的《酒狂》。无缘喝酒的人三杯必倒,有缘喝酒的人,喝上一杯便能往入神仙境界。嵇康那样的狂士所以见识过人,或许便是到过神仙境界,也无怪他不容于俗世俗人,这酒叫‘颠倒梦想’,那是再适合不过了。”莫雨慢慢地品出毛毛的话来,倒不以为他是胡说,道:“你是说你便是那有缘喝酒的人,一醉便到了仙境了,可我又没有……”蓦地想起那一番唇舌纠缠,不禁大摇其头,笑叹道:“我也是喝过酒了。”毛毛正要问他去哪里喝过了酒,忽然也反应过来,腾地红了脸,道:“你就最不正经了。”莫雨执起他的手,乐道:“我若正经一些,教你自己入了这神仙境地,三年五载地不回来,甚或神仙看中你俊俏,收留你当了仙童,那我可怎么办?”毛毛红着脸撞了莫雨的胳膊一下,道:“你别再说了!”莫雨却不饶他:“这下好了,反正咱们两个在一起,地狱也是去,长安也是去,这仙境当然更不怕去。要是不想走了,别学那武陵人,我们一辈子待在桃花源里过逍遥自在的日子,那又更加的好。”
  
  毛毛瞅了莫雨一眼,直欲说那人不正经,忽然听见几声鸟鸣,又传来数声鸡叫、狗叫,目下正是桃花灼灼,洞天仙境,他忽然想,要是和雨哥在这里一生终老,不必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,那也确是人生当中的妙境了。他便也捏了捏莫雨的手,道:“倘若雨哥愿意留在这里,那我陪着你。”莫雨敲敲他的脑袋:“傻孩子,还不知是个什么鬼地方呢,说不准是个梦,说不准便只是狐狸精的幻术而已。”毛毛笑道:“做梦也好,咱们两个一块做梦。”莫雨给他逗乐了,也笑道:“你倒是想得开啊。”
  
  两人正说着话,桃花林里忽地钻出个拎锄头的汉子来,瞧见他们二人,仿佛很是高兴,朗声笑道:“村中许久不见外人,两位既到了这里,怎样也要安顿下来,在下这便去告知村长,另回家宰一只鸡,兄台若不嫌弃,便到在下家里用一餐粗饭吧。”这人不知自哪里来的,倒着实吓了莫雨和毛毛一跳,他们几乎同时手按剑柄,待瞧清楚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普通农户,又听完他连珠似的一串说话之后,毛毛立即放开剑柄,拱手作礼道:“兄台,咱们路经贵境,只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,却不好到家中叨扰的。”莫雨兀自按着剑柄,想起桃花源的典故,不禁打趣道:“兄台莫不是要与我们说您是避战到此的秦国人罢?”那人听了哈哈一笑,看来却是极为爽快的一个人,他道:“兄台,你玩笑了。想必你们还不知道,咱们这里并不是什么桃源仙境,却也不是过去的那一个人世了。”
  
  莫雨闻言心中一凛,上前一步,将毛毛挡在身后,复问道:“兄台,‘不是过去的那一个人世’,这是什么意思,你们这里不是人世了吗?”他手里握了一把糯米,若眼前这人是鬼,那仍拿糯米超度他做人,要是个妖怪,可就听天由命了,谁也不是纯阳宫的道士,没事还在身上带两张降妖符。毛毛在莫雨身后偷偷地望了那人一眼,忽然竟觉得他有一些面善,仿佛在哪里见过,那人先不答莫雨的问,却也朝毛毛这里看来,两人各自对望一会儿,那人面上蓦地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,就要走上前来。莫雨盯着他,一指抵住剑格,方便随时出剑,却听毛毛叫道:“爹爹!”
  
  莫雨愣住了,扭头去看毛毛,只见毛毛睁大了眼睛,将面前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复颤着声道:“爹……你是不是……不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摇头,眼睛却仍望着那个人。那人好似也十分震惊,将毛毛来回地看了许多遍,才试探着唤道:“毛毛?你是毛毛?”毛毛给他叫得浑身一顿,呆呆地点头答应:“爹,我是毛毛。”说到“毛毛”两个字,已经哽咽得不成声,竟扑进那汉子怀里去了。莫雨看得一头雾水,心想:“毛毛的爹不是早就死了么,他为什么叫这个人作‘爹’?”又见这汉子身高与毛毛差不多,略比毛毛魁梧些,细看眉眼轮廓,竟真是似的。再看年纪,居然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。莫雨仿佛都明白了。
  
  那汉子果然就是毛毛的爹穆天磊,只不过是一个鬼魂,他此刻也认出了毛毛来,抖着手抚了抚毛毛的头,道:“乖孩子……乖孩子……爹不曾想还能再见到你。”他将毛毛拉开了些,细细地打量毛毛一会儿,道:“玄英,你竟都长得这样大了。如今有多少岁了?”毛毛抹了抹眼泪,道:“爹,我十七岁了。”穆天磊仍是一脸不敢相信,不住地抚摸毛毛的头脸和肩臂,道:“你都这么大了……你娘若知道……”忽然回过神来,着急问道:“不对,你怎么来了?难道你……难道你也……”毛毛还一脸懵然,莫雨走上前来,代他答道:“伯父,我们并没有死,只是中了妖物的邪术,竟不知怎么到这里来。”当下将如何去到长安,如何喝酒,如何遇到了狐狸精等事,都一一与穆天磊说了清楚。
  
  穆天磊揽着毛毛的肩膀,听到最后只是啧啧称奇,道:“那却是你们的奇遇了。”又与两人介绍,这一片桃花林原是天地清气所钟,专能收容世间漂泊无定的鬼魂。鬼在这里一样过着耕织劳作的日子,屋舍农田皆是自来有之,竟与大家在生时无异,说不得还比活着的时候潇洒快乐许多。毕竟大家都是死了的人,便没有世人的无穷欲念,彼此相处更加和谐融洽,一点烦恼和纠纷也生不出来。莫雨不禁感叹道:“世人皆是怕死,若知道死后竟能来到这一片乐土,会不会又要后悔自己贪生呢?”穆天磊笑道:“便是生时经历过种种欲念的苦害,死了才知道这一身本是逍遥,若不活够那一遭,死了仍惦记这、惦记那,那是死了也不能安宁啊。”
  
  穆天磊向毛毛问道:“孩子,你身边这位小朋友是谁,怎么不给爹介绍?”毛毛望了望莫雨,没来由地脸上发烫,他挠了挠头,道:“爹,这是莫雨哥哥……他……他对我很好,一直照顾着我,若没有他,或许我早就没命了。”穆天磊朝莫雨一抱拳,道:“有赖贤侄对小儿诸般照拂,愚实感激无涯。”莫雨立刻回礼道:“伯父您言重了,这些年若没有毛毛,那我也是活不成的。”这却不是什么客套话,莫雨当真这么想,嘴上才会这么说。他深深地望毛毛一眼,毛毛也望着他,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。
  
  “那便都是一家人了。”穆天磊爽快地笑道,一手拉起一个孩子,道:“走,走,咱们快些回家吃饭去。”莫雨一愣,下意识想抽手,除了毛毛,他不曾与谁这样亲近过,却听穆天磊问他:“孩子,毛毛小时候就没有爹娘了,所幸你家待他好,他才能长得这样健壮。我与拙荆死后唯惦念着这个儿子,如此深恩,我们竟无以为报了。”毛毛心里一酸,道:“爹,莫雨哥哥也是没有家的,只有我和他两个人……”听了这句话,穆天磊奇道:“你们自小就只两个人一块儿过活?”毛毛道:“原有个村子收留了我们两年,后来村子遭强盗毁了,便只有我们两个人了。”穆天磊不知这两个孩子究竟怎么过的日子,内心只对那个一直照顾着毛毛的青年更加佩服,也更加感激,牵着莫雨的手便也紧了几分,他哽咽道:“难为你们。我们这些撒手去的人什么都不管,留下你们两个孩子孤苦伶仃地受罪。”莫雨心想:“我爹难道也这样牵过我的手么?”他忽然有些失落,又感到一些温暖,向穆天磊笑道:“伯父,您刚才说人生来要经受苦害,我和毛毛固然经过了辛苦的日子,可是我俩从来互相做伴,彼此没有离过半步,那又是世间一段难得的缘分了。我并不以为是苦。”毛毛笑着跟道:“爹,我也一样!”
  
  三人说笑着走了一会儿,到一处桃林掩住的小院子,穆天磊笑道:“咱们到家啦。”毛毛四周围看了一眼,但觉这里的景色十分熟悉,迷茫地回忆一会儿,忽然眼前一亮,喜道:“爹,我记得了,这是我小时候我们家住的村子,只是那时没有种这么多桃花。”穆天磊点头道:“难为你记得,正是依着望北村的样子建的,大伙仍住在一处。只少了你们几个人,大家盼望你们在阳世无灾无难、一生平安,等你们百岁之后,自然还与我们在一处相聚。”毛毛听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人死了竟有这样的好处么……”莫雨打趣他:“傻小子,便有这样好的去处,你可别惦记着早死啊。”穆天磊哈哈笑道:“正是,做人做鬼总都有各自的难处,只有做人时好好做人,做鬼时好好做鬼,便是正途了。”
  
  毛毛的娘柳诺叶正在屋子里纺布,听了丈夫的声音,迎出门来一看,只见丈夫身边跟着两个好俊俏的青年,倒没什么纳闷,丈夫生来好客,新来村中的人,但凡给他遇着,总要先拉到家里吃顿饭、喝顿酒的。柳诺叶戏笑道:“你倒愈发通神,知道今日有客来,昨儿才打好几斤酒,又宰了羊。”穆天磊道:“可不是客人,你仔细瞧瞧,这是谁来了?”说着将毛毛往前一推。柳诺叶疑惑地向那青年打量,越看只越觉得那青年与自个儿的丈夫在模样上有六七分的相似,她恍然大悟,张了张口,一时竟不能言语,半晌“啊哟”的叫了一声。毛毛早见了织布机旁挂着自己儿时最喜欢玩的布娃娃,自然认得眼前的妇人是谁了,不待她叫,便扑过去跪在她身前,将她拦腰抱住,哭道:“娘……娘……”柳诺叶也抱着毛毛,哭个不住。
  
  莫雨在一旁看着,微微笑了,他向穆天磊道:“伯父,人死了,竟真的能有这样安乐的归宿么?”穆天磊笑道:“这话我也说不清,有时恍惚地觉得自己还活着,有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梦境里。大家说的‘人生如梦’便是这样吧,生生死死,到底还是糊涂的。”莫雨道:“我始终都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幻境,疑了这么老半天,现在却忽然醒了过来,我与毛毛在的那一个人世,谁又敢说不是一个幻境、不是一个梦想?但有一点是真的。”穆天磊问:“哦?什么是真的?”莫雨道:“便是毛毛每日夜都念着你们二老,你们也都念着他。我平生最挂念的也是他,侥幸与他同活这一世,什么梦想不梦想的都不紧要,我与他总在一起就是了。”穆天磊哈哈笑道:“正是。管他什么真的假的,现下我们能见到你们,已经是一件最大的好事。”莫雨点了点头,想起自己的家来,他并不常想到那个家,却忽然觉得自己的爹娘与姐姐大概也同样的有了一个归宿。
  
  死者盼望生者百岁无忧,生者祝愿死者魂魄有宿,虽然不能共处一世,到底也让人在生死之间有了一丝超越生死的寄托和安慰。这便是人的长情。
  
  一家人围桌吃了饭。毛毛片刻也闲不住,手舞足蹈地讲起这些年在江湖上行侠的见闻,莫雨的话不多,只在他讲得实在夸张时略纠一纠他的错误。穆天磊与柳诺叶微笑地听着,但听到精彩处,穆天磊即击掌叫好,端起酒碗来,就要与两个孩子喝酒。柳诺叶劝他未成,打趣起他来,向莫雨和毛毛两个人说:“你们知道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?”她看一眼丈夫,续道:“大雪天里和兄弟们吃醉了酒,还没进院子,赖倒在雪地里便睡起觉来,谁叫都不听,还怪我不给他盖棉被。”毛毛一向只听过父亲的英雄事迹,这会儿竟知道爹还有这种形象,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穆天磊在儿子跟前失了面子,老脸一红,把那笑趴了的孩子提将起来,喝道:“你敢笑话你爹了!”莫雨强自憋住笑,道:“伯父,他喝醉酒时爱耍酒疯的,趴在地上撒泼打滚,谁劝都不好使。”大家又笑了一回,毛毛红着脸道:“你乱讲,哪有的事情。”
  
  末了毛毛还是喝醉了酒,赖在莫雨怀里东扯西扯,一会儿说要扭了哪个贼人见官,一会儿又说想吃长安市集上卖的果子。莫雨笑他道:“傻毛毛,才说喝醉酒,就当真的醉给你爹娘看啦。”毛毛只觉得莫雨的怀里舒坦,一时倒又将爹娘在场的事情忘记了,搂住莫雨的腰,径往他怀里钻了钻。穆天磊夫妻俩在一旁看着,着实让儿子的憨态逗乐了,他们也早将莫雨看成了自己的儿子一般,穆天磊不时想起来一些话,全都嘱咐给莫雨。柳诺叶叹道:“好不容易见着一回,不能够在家里住些日子再走吗?”穆天磊道:“他们两个都是活人,自然不能在阴世久待的。”柳诺叶拍了拍毛毛的肩膀,向莫雨道:“这孩子教人不放心,多亏有你照顾他。”莫雨笑道:“您放心,我一生一世都照顾他。”这时莫雨忽然想起一件事情,问穆家的父母道:“毛毛究竟叫什么名字?他自己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”穆天磊与夫人对望一眼,道:“他叫穆玄英。玄英就是冬天的意思。”
  
  “爹……”毛毛迷迷糊糊地醒来,发现自己竟趴在莫雨怀里睡着了。莫雨敲了敲他的脑门,笑道:“傻小子,醉了这么半天,可还有力气跟我去外面放灯呢?”毛毛一时想着自己还在爹娘的小屋里,回过神来,却听见外面人声鼎沸,是个好热闹的夜晚。他们仍然在长安。窗外边飘起了细细的小雪,毛毛看了一会儿,想起梦中娘与他说的爹爹醉酒的故事,心头一暖,向莫雨道:“雨哥,我想到城郊玩雪去。”莫雨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,笑道:“你才喝醉了酒,当心着凉,况且雪还小,赶明儿等它下大些,我同你一起去堆雪人。”毛毛乐道:“你可不许悔。”莫雨道:“答应你的事情,什么时候不算过啦?”
  
  毛毛又朝窗外看一眼,这茶馆的位置却好,恰能见夜空中绽放的烟火。毛毛索性将腿往长凳上一搁,就势躺在莫雨的腿上,仰面看着窗外细雪飘飘、烟灯灿烂。他道:“雨哥,我听说上元节的天灯是向天官祈福,又说那灯火可以把凡人的思念带给死去的亲人。我忽然觉得,人死了未必就是永远的寂灭,也许有来世,也许……他们还宿在某个地方,同我们一般的生活。我们思念他们,他们也思念着我们。”莫雨摸了摸他的额头,道:“我相信。”毛毛笑道:“相信什么?”莫雨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,见到灯火之畔飘着一男一女两个浮灵,那两个灵魂朝他们微微一笑,便消失在灯火与夜色里了。
  
  戏台上,一位布衣老人说起书来。道是世间有一种美酒,是商朝时的苏娘娘摘桃花酿造的。西周灭商后,人都道妖妃祸国,却不知西周所以灭商,是钻了帝辛东征淮夷的空子,这既不是帝辛之错,更非苏娘娘之罪。传说苏娘娘是一只九尾狐,她后代的狐便也会酿酒,狐精虽然性喜戏人,却并非凶兽,反倒是有情有义,知恩必报的。倘若一个人对狐仙有恩,狐便报以狐仙酒,令人一偿他的夙愿。
  
  这时,一只银毛的小狐狸在老人脚边伸个懒腰,跃下戏台,一溜烟钻没了影。
  
  
  
  全文完

嗨呀谢谢!雨哥腹肌prprpr!!

猴子爷爷_二糖子:

发来lof添个taghhhh给栗子的生贺雨哥!

谢谢大家么么么!!
收到那么多生贺!!真开心!!
(还好意思说自己的生贺才刚画完)
困的不行画的所以感觉画不好_(´ཀ`」 ∠)_

另外配上词(也不算虐吧对不对@一大包旺旺仙贝 )
Star sky

Burn the page for me,
I cannot erase the time of sleep,
I cannot be loved so set me free,
I cannot deliver your love,
Or caress your soul so,

turn that page for me,
I cannot embrace the touch that you give,
I cannot find solace in your words,
I cannot deliver you your love,
or caress your soul.

真可爱啊我的天!!谢谢长牙么么么!!

椿湫战国:

P2无背景。栗栗生贺图!生日快乐栗栗! @呼延栗子 

谢谢!没事我昨天还被我妈没收pad画不完自己的生贺(x)呢!!么么rate!!

Rate君:

@呼延栗子 生日快乐!虽然,有点晚了,但是说好的贺图还是奉上啦

生日过的贼开心!

第一个送生贺的亲友!八百!(我忘了lof号了一会儿补)给莫毛和我写的词,p2是词解

太开心啦!!感谢各位祝我长大一岁的亲友们,么么么!!
(给自己的生贺要过一会儿才能产出来)

帅飞!!微博看到的时候就在狂舞!!感谢笑笑!!么么么!!我生日快乐!!

笑菌:

栗子生日快乐~@呼延栗子  这可能是一只搞事服的毛毛,让莫雨哥哥快来收了他[肥皂]!!